郑大夫来屯里巡诊那天赶上了好日头，日头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屋檐下滴答滴答淌着化了的雪水，院子里踩得稀烂。卓全峰蹲在灶房门口给四丫的药罐子添柴，火苗舔着罐底，药汤在罐子里咕嘟咕嘟翻着，一股子苦味混着枣泥的甜香从罐嘴冒出来。这药方子吃了快两个月了，四丫每天早晚各一碗，胡玲玲在药里加了红枣和冰糖，四丫才捏着鼻子灌下去。
郑大夫是晌午前到的，背着一个半旧的药箱子，箱子上的铜扣磨得锃亮，身后跟着林场场长的小儿子。他一进院门就喊了一声，“卓家的，四丫在不在？”四丫正在屋里趴着画画，听见喊声从炕上爬下来，趿拉着棉鞋跑到堂屋门口，“郑爷爷！”郑大夫蹲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胳膊，又翻了翻眼皮看了看，“精神头不错，脸上有血色了。”胡玲玲从灶房里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郑大夫来了，快进屋坐，炕上暖和。”郑大夫进了屋脱鞋上了炕，从药箱子里掏出脉枕，“来，丫头，把手搁这儿。”
四丫把手腕搁在脉枕上，郑大夫三根手指头搭上去按了按，闭着眼听了一阵，又换了另一只手。胡玲玲站在炕沿边上盯着郑大夫的脸，卓全峰蹲在灶台边也伸着脖子看。郑大夫按完了脉把手收回来，又从药箱子里翻出一盏酒精灯，让四丫把舌头伸出来照了照舌苔，点了点头。
“这丫头底子养回来了。”郑大夫把脉枕收进药箱子，“脉象比上回稳多了，舌苔也不厚了。药可以减半，一天吃一顿就行，再吃三个月巩固巩固，开春就能停。”
胡玲玲愣了一下，“减半？那……停药呢？”郑大夫把药箱子扣上，“再吃三个月巩固，多了反倒伤身。这方子里的几味药性子偏热，吃多了上火，丫头底子薄，热了受不了。”胡玲玲连着问了三遍，“真的？真能停药？”郑大夫笑了，“我骗你干啥？我干了一辈子赤脚医生，给抗联战士治过伤，还能拿你闺女的身子骨开玩笑？”
卓全峰在旁边把烟掐了，“听大夫的。”胡玲玲白了他一眼，“你倒痛快。”郑大夫从药箱里掏出一张新方子，“这是减半的方子，药量减了三成，你照着抓。”他又从箱子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这是我自己晒的枸杞子，每天抓一小撮泡水喝，补气的，比吃药强。”
四丫从炕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地上，“郑爷爷，我跑两圈给你看看？”郑大夫把布包递给她，“跑，跑给我看看。”四丫跑到院子里，从灶房门口跑到院门口，又从院门口跑回来，跑了两圈停下来喘了两口气，“不喘了！”郑大夫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行，这丫头能跑，底子是真养回来了。”
胡玲玲送郑大夫出门的时候眼圈有点发红，郑大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丫头吃饭咋样？”胡玲玲“比以前强了，以前半碗饭都吃不完，现在能吃一碗了。”郑大夫点了点头，“能吃了就好，吃饭比吃药强。省下来的药钱给她买点好的吃，鸡蛋一天一个，炖肉三天一顿，别舍不得。”
送走了郑大夫，胡玲玲回到灶房里把药罐子从火上端下来，把药渣子倒在碗里晾着。卓全峰蹲在旁边看她忙活，“这回放心了？”胡玲玲把药渣子倒进灶膛里烧了，“放心了一半，还有一半得看着四丫吃好了睡好了才放心。”她从灶台架子上把郑大夫给的枸杞子拿出来，抓了一小撮放进碗里用热水泡了端给四丫，“每天喝一碗，郑爷爷说了补气的。”四丫接过去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甜的。”五丫六丫凑过来想尝，四丫把碗护住了，“这是我的药，你们喝啥。”五丫撅了撅嘴，六丫拉着五丫的袖子，“咱不喝，苦的。”
卓全峰坐在炕沿上算了一笔账。四丫的药以前一个月要吃十几块的，减半之后一个月六七块就够，三个月之后停药，一个月省出来十几块。他把这个数跟胡玲玲说了，胡玲玲“这钱给四丫买肉吃。”卓全峰“买肉吃哪花得了这么多，剩下的攒着给你添件衣裳。”胡玲玲“我添啥衣裳，给大丫留着上学用。”
四丫把药碗放下来，从炕上爬过来凑到卓全峰跟前，“爹，我跟你商量个事。”卓全峰看她那个认真样儿，蹲下来跟她平齐了，“你说。”四丫把手指头绞在一块儿搓了搓，“省下来的药钱，能不能给我买盒新颜料？原来那盒蓝的黄的都快用完了，红的还剩一点底子，画不了几张了。”卓全峰蹲在那儿看着她，四丫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买，买两盒。”卓全峰站起来，“你画的那本北坡行猎图爹看了，画得好，画到狩猎队棚子里去让大伙都看看。”四丫咧嘴笑了，搂着卓全峰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卓全峰的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胡玲玲在旁边捂着嘴笑，五丫六丫也跟着起哄，“爹脸红了！爹脸红了！”卓全峰站起来假装板着脸，“行了行了，买颜料去，再闹不买了。”
下午卓全峰去县城送货，顺道带四丫去了供销社。四丫在文具柜台前面蹲了半天，把玻璃柜里的颜料盒挨个看了一遍，挑了一盒十二色的，里面蓝的黄的红的绿的紫的橙的都有，打开盖子颜料块码得整整齐齐的。售货员拿纸包好了，四丫抱在怀里一路上没撒手。五丫六丫也跟着来了，五丫要了一根红头绳，六丫要了一块橡皮，卓全峰一人给买了。七丫福丫没来，卓全峰在供销社糖柜买了半斤糖块带回去。
晚上四丫把新颜料盒摆在炕桌上，拿了一张新纸摊开了，把颜料块挨个蘸水试了一遍颜色。大丫在省城上学，二丫在旁边帮她算账，三丫抱着黑豹蹲在炕梢打盹。四丫先在纸上画了一片天蓝色的天，又画了红彤彤的日头，在日头底下画了七个小人儿，一个比一个矮，最矮的两个手拉着手，旁边还画了一条黑狗四只灰狗。胡玲玲端了碗汤进来放在炕桌上，“画的啥？”四丫头也没抬，“咱家，这是爹，这是娘，这是我们七个，这是黑豹黄虎青狼花背。”胡玲玲把碗往她跟前推了推，“先喝了汤再画。”
卓全峰从灶房里出来蹲在院子里抽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狗窝边上，青狼花背挤在狗窝里探出两个脑袋。屋里四丫的声音透过窗户纸传出来，“二姐你别碰我画！”二丫的声音跟着出来，“我没碰！”“你碰了！”“我就看了一眼！”卓全峰抽着烟笑了，把烟头掐灭了站起来，推门进屋，“行了行了，别吵了，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