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三日——相爱2

第三日的清晨，流萤巷的雾比前两天都浓。

我和沧溟到的时候，天还没全亮。整条巷子泡在一片湿漉漉的、灰白色的雾气里，两边的断墙、塌了半边的铁皮棚、地上碎成渣的玻璃碴子，全被雾吞得只剩个轮廓。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甜腻到发苦的味道。是糖。烧焦了的糖。三年前那场火烧了整整一夜，把整条巷子从东头烧到西头，糖厂的储糖罐炸了，几千斤红糖流了满地，被火烤成了焦黑的糖壳。三年了，那股味道还嵌在墙缝里、地缝里、每一粒灰尘里。甜得呛人。

沧溟走在我旁边。黑袍领口竖着，遮住了半张脸。他的腿今天裹了三层麻布，走路的时候布面底下偶尔会传来极轻的、像沙子流动一样的声响。他没说。我也没问。我只是走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手臂。他偏头看了我一眼。左眼深褐，右眼深褐。晨雾在他睫毛上凝了一层极细的水珠。他嘴角那个涡动了一下。很轻的。像风吹皱了水面。

星回的声音从耳后的通讯器里传过来。很小。很清晰。“信号屏蔽已铺开。观察者监控频道锁定。第三场——相爱。地点：流萤巷。监控范围覆盖整条街面。你们在巷口那堵断墙后面。目标人物已进入视野。”

“谁？”我压着嗓子问。

“目标人物有两个。”星回停了一下。数据板翻动的声响从通讯器里传过来。“一男一女。男的叫阿岩，大约二十五六岁。女的……”她又停了一下。数据板又翻了一页。然后她的声音轻了一点。“女的叫阿萤。大约也是这个年纪。她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三年了。靠捡废品过活。她的记忆——出了问题。三年前那场火之后，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

“不记得她有个未婚夫。”我接完了她的话。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一息。然后星回开口了。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哑。“嗯。”

我从断墙的缝隙里望出去。巷子中央的空地上，站着一个男人。他背对着我们。中等个头，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裤腿上沾满了泥和灰。脚上是一双磨破了边的旧布鞋。他的左手攥着一枚戒指。攥得很紧。攥得指节泛白。戒指是银的，细圈上嵌着一颗极小的、米粒大的珠子。珠子在晨雾里泛着温润的、奶白色的光。

他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蹲下去，把碎砖一块一块地搬开。看一眼。放下。又搬开一块。又看一眼。又放下。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找一件极小极小的、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他的右手在微微地颤。从指节到指尖。像一个人攥着太重要的东西攥了太久，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他在找什么？”沧溟的声音从我旁边传过来。很轻的。

“不知道。”我望着那个男人的背影。他把一块碎砖搬开，底下什么都没有。他愣了一下。然后他又把旁边一块碎砖搬开。底下还是什么都没有。他的手在碎砖堆里扒拉着。指尖蹭破了皮。他好像没觉得疼。“星回？”

星回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过来。比方才更轻了。“观测者系统记录显示，他在找一个盒子。木头的。巴掌大。里面装着他和阿萤的——订婚信物。三年前那场火，他以为阿萤死了。他找了好几天才找到她的——遗体。然后他把盒子埋在了这条巷子里。他今天回来取。然后——”

“然后他要去阿萤的坟前。”我替她说完。嗓子有点发紧。

“嗯。”

沧溟的手在我掌心里紧了一下。极轻的。我偏头看他。他的目光从那个男人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巷子另一头。那里有一堵塌了半边的矮墙。矮墙边上，有一个女人正弯着腰捡废品。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衫，袖口磨得起了毛。头发用一根草绳随便扎着。脸看不太清。但能看见她瘦削的下巴和微微蹙着的眉。她的手在废品堆里翻着。很熟练。很麻木。翻到一个还能用的铁皮罐子就扔进背篓里，翻到一块破布也扔进去。她的眼神是空的。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窗开着。门也开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连回声都没有。

然后那个男人抬头了。

他大约是想直起腰喘口气。他的脸从碎砖堆后面抬起来。额头上有汗。脸颊上有灰。下巴上有一道被碎砖划出来的细口子。他的目光本来是在往巷子另一头看的。无心的。随意的。像一个人在找东西时目光偶然扫过某个角落。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停在那个捡废品的女人身上。停了一息。两息。三息。然后他手里的那枚戒指从指缝间滑了一下。被他猛地攥住了。

女人也看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