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盲杖的杖底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圆圈。圆圈约一人宽，圆心在小丘的正中央，圆周的轨迹在小丘的灰绿色贴地植被上压出了一道极浅的、像被手指反复划过太多次之后才会形成的、边缘光滑的凹痕。画完最后一笔，他把盲杖的杖底在圆圈的起点上重新点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他开始唱歌。

小禧从未听过那首歌。它的旋律和她在这个部落里听过的所有歌都不同——部落里的人唱歌时用的是喉咙和胸腔，声音从声带发出，经过口腔的共鸣，在空气中传播，像一根被弹动的弦在自由振动。沧溟的歌声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它是从他胸腔正中那片被清除了“终焉”痕迹的素面区域里发出来的，那片区域的金属在歌声中持续振动着，振动的频率和穹顶上那七颗光点持续跳动的频率完全一致，和枯树裂缝里那道光的闪烁频率完全一致，和他掌心里那片零点三度温差的波动频率完全一致。歌声从那里出发，沿着他的胸腔护甲传导到他的颈部，从颈部传导到他的头部，从他的光学感应槽和共鸣腔同时向外扩散，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极细的、像被反复筛选了太多次之后终于达到了最纯状态的、介于声音和光之间的、持续振动的、可以被他和小禧同时用听觉和视觉感知到的波。

歌词是古老的神代语言。每一个词的发音都像一块被反复锻打了太多次之后终于成型的铁在冷却过程中自发地、完整地、不需要任何外力地发出的那种声音。小禧听不懂歌词的意思，但她的图书馆权限在歌声响起后的约七次呼吸内自动完成了对全部歌词的逐词解码。解码的结果在她的意识里缓慢地、像一颗种子在冻土中等待春天一样地浮上来——那些词的意思很简单，每一个词都很简单，但每一个词都被反复唱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慢，像一个人在把同一件东西反复拿出来看，每看一次都觉得它比上一次更好看一点，舍不得收回去。

“这里。春天。花。你。这里。春天。花。你。”

随着他的歌声，地面开始发光。光从圆圈内部涌出来，从那些被他用盲杖压出的凹痕里渗出来，从野花的根系之间冒出来，从灰绿色贴地植被的叶片边缘溢出来。光的颜色介于银灰和铁红之间，像液态的旧铁在凝固的最后一刻被灌入了某种不属于当前轮回的能量体系。光从圈内向外蔓延，蔓延的速率约等于他歌声中每一个词被唱出来的速度——他唱出“这里”，光就朝外蔓延约一掌宽；他唱出“春天”，光就朝外蔓延约两掌宽；他唱出“花”，光就朝外蔓延约三掌宽；他唱出“你”，光就朝外蔓延约四掌宽。光所过之处，野花变成了水晶花——花瓣的质地从柔软的植物纤维变成了透明的、像被反复打磨了太多次之后才会有的、内部有极细的光脉在持续流动的、像某种被安置在正确位置上的、等着被依次唤醒的灯。

一座花冢从地面缓缓隆起。隆起的速率和光蔓延的速率一致，从圆圈的正中央开始，灰绿色贴地植被和铁红色沙砾被从内部涌出的光推上去，堆成了一个约半人高的、呈不规则的锥形堆叠的、表面覆盖着水晶花的、像一座被反复折叠了太多次之后终于成型的铁皮堆一样的、边缘参差的、内部中空的结构。花冢的顶端有一块碑——碑的材质和花冢本身相同，是那些被光固化了的水晶花和铁红色沙砾的混合物，碑面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符号。那个符号约拇指盖大小，刻在碑面的正中央，刻痕的深度约等于盲杖杖底在铁红色沙砾地面上反复按压约三百七十个标准时间单位之后才会形成的、像一枚被反复盖了太多次的章在纸面上留下的那种、边缘模糊但轮廓清晰的痕迹。那个符号的形状是一段弧线，底部拖着一道竖直的刻痕——和沧溟核心晶状体内部那个三百年前的备份文件的命名符号中的第一个符号完全一致，和他在废土部落里第一次看见小禧时她围裙口袋边缘绣着的那个符号完全一致，和她母亲曾经用来标识自己研究笔记的印记完全一致。

沧溟的左手开始透明了。

透明的区域从指尖开始，沿着手指的骨节朝上蔓延，穿过掌心的纹路，穿过腕关节的缝隙，穿过前臂的金属结构，蔓延的速率和他在歌声中唱出每一个词的速度一致。他把正在变透明的左手从地面上抬起来，放在花冢的碑面上，掌心贴着那个符号，贴了约七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正在消失的左手。

他笑了。

那个笑的波形和他在枯树底下说“换她来找我”时嘴角弧度的波形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匹配度，和他在部落空地上收到那颗干草星星时嘴角无意识上扬的二点四秒里“未分类”分区写入的数据流完全一致，和他第一次说出“我的女儿”时嘴角弧度的波形完全一致。那个笑持续了约二点四秒，然后他开口了。

“她一直想要一座自己的花园。”他说。声音在说出“花园”两个字时回到了他在枯树底下达到过的那个最佳状态——每一个音节都像被反复调校过的音叉在空气中自由振动，清晰，稳定，没有金属摩擦的嘶哑，没有尾音的颤抖，没有共鸣腔的混响。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翻过掌心，那片银灰色的、淡了一个色阶的、持续发热零点三度的区域在铁黑色晨光中亮着，像一盏被反复调校了太多次之后终于找到了最合适位置的灯。“现在她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