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立刻搓了搓手:“听见了吧?公公放心,我只看,不会闹。”
太监阴着脸,朝禁军抬了抬下巴,两个军士上前,把棺盖推开一线,其中一人横枪拦住沈照夜,慢条斯理地道:“只许看脸。”
寒气夹着冻腥,一下冲了出来。曹冕躺在棺中,脸色青白,眉发结霜,胸前血衣已经冻硬,双手放在身侧,右腕缠着一截黑绳,绳结勒入皮肉,留了几道奇怪的反痕。
沈照夜俯下身,目光先落在曹冕胸前的血衣上,又挪到右腕黑绳。
“夺刀自裁,刀呢?”
太监嗤了一声:“凶器已由钦差收存。”
裴慎忽然开口:“尸格何在?”
太监侧过眼看他。
裴慎提着笔,声音没什么起伏:“下官只记所见。”
雪地里一下静了。
门内,沈令仪往前迈了半步,秦野伸臂又拦住她。
“哥……”那一声轻的几乎听不见。
沈照夜没回头,他盯着曹冕右腕,袖中拳头一点点收紧,掌根那道旧伤白痕被撑的发亮,过了片刻,他嘴角微微一勾。
“曹叔生前最疼我,我看一眼手总成吧?万一他临死前还攥着我的二两银子,我也好替他记账。”
太监面色越发难看,裴慎的笔悬在册子上。太监到底没让禁军把枪再压回去,只催促道:“快些。”
沈照夜伸手碰上曹冕腕间黑绳,指尖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
旁人只当他怕冷,老周却抬了抬眼,黑木剑匣安安静静横在他背后,离的近的两个禁军肩背发紧,脚下不由挪开半寸。
沈照夜托起曹冕手腕,嘴里还在嘀咕:“曹叔啊曹叔,你生前欠我二两银子,死后手比钱袋还硬,公公,他临死前可留过话?”
太监嘴角一撇:“畏罪之人,还能留什么?”
“也是。”沈照夜叹了口气,“若真留下话,公公也该早念给我们听了。”
太监眉峰一压。
沈照夜拇指轻轻抹过那道绳痕,绳尾逆着腕骨压进皮肉,像有人临死前用了最后一点力气,把扣反着扯了回来。
归山扣。
那是燕骨旧骑传死信的扣法,活人归不了,信要归。
沈照夜垂着眼睫,视线落到棺底,棺底铺着一层薄草灰,灰面大半被压平,曹冕左肘却僵硬的压在一处,角度不像自然停放,底下仿佛垫着什么硬物。
太监察觉到他的视线,上前一步:“世子,尸已辨过,莫要亵渎。”
沈照夜慢慢放下曹冕的手,转脸又道,语气轻飘飘的:“公公急什么?我看这棺材做工不错,问问铺子,万一哪天用得上,提前讨个熟价。”
“沈照夜!”
“在呢。”他抬起头,面上神色未变,眼底却没半点温度。
禁军阵中气氛骤然一紧,秦野盯着沈照夜的背影,心里疑色更重,三年前那位见了杀鸡都能跑的老远的世子,如今蹲在尸身旁,还能跟宫里人磨嘴皮子,这事看着荒唐,又像在等什么。
沈令仪看见他袖口破了,掌根露出一道旧伤,白痕斜斜划过,她眼眶发热,硬生生把泪意压了回去。
太监压下气息,展开黄绫:“燕骨王世子沈照夜,郡主沈梨,接旨。”
沈照夜拍掉膝上的雪,朝门里偏了偏头:“梨子,出来,站门线后头,别越过去。”
沈令仪愣住。
秦野低声道:“世子,郡主不可轻出。”
“接旨而已,又不是上车。”沈照夜懒洋洋的道,“躲在门后,让京城那帮写折子的说王府没礼数,回头把我祖宗十八代给骂的棺材板乱跳。”
沈令仪走出门槛,照他说的停在门线后头。
秦野跟亲卫马上上前半步,在她身侧护出一道半圆,红斗篷落在白雪里,像一点火,她走到沈照夜身边,努力站直,还是忍不住去看曹冕的棺。
沈照夜抬手按了按她肩头,声音压的很低:“别怕,哥在。”
沈令仪喉头发紧,点了点头,她低声道:“内院名册还在我这里。”
沈照夜手指顿了下,随即扯着嗓子嚷:“跪吧,接完旨吃饭,我三天没吃热乎的,王府若连碗粥都不给,祖宗都得托梦骂人。”
太监居高临下看着他跪下,眼中多了几分轻慢,秦野按着刀的手紧了紧,他忽然明白了,世子跪的不是宫里,是这半个时辰。
黄绫迎风展开,字字都是恩典,句句都是绳索。
沈照夜垂着头,雪落在旧狐裘上,化成雪水慢慢渗进衣缝,他跪的像怕冷,又像腿软,膝下雪泥被蹭成一团,泥黄雪白相融显得狼狈。
旨意宣完,太监合上黄绫:“郡主即刻随咱家启程。”
沈照夜抬头,茫然的恰到好处:“即刻?”
“圣意如此。”
“可她东西没收。”他掰着手指头数,“衣裳,药包,路上吃食,随身账册,还有枕头。她睡觉认枕头,少了要哭一路。”
郡主咬牙:“我不认枕头。”
“你认。”沈照夜语气笃定,“你三岁那年换了枕头,哭的满府狗都不敢叫。”亲卫里有人低头忍笑。
太监拂了拂袖:“世子休要胡搅蛮缠。”
沈照夜唇角那点弧度收了收。
“公公,旨意我接了,王府也没抗,郡主入京,总要有王爷印信、内院名册、随行女使、药食清单,若公公要越过这些,也容易,写张条子,注明今日何人何时何地,奉何口谕带走郡主,裴大人在这儿,正好记下。”
裴慎落笔的手一顿,太监盯着他,两人第一次没把这个破衣青年当笑话。
礼部册子会进京,王府他可以打压,沈令仪也可以带,可若册上真落下“无印强带郡主”几个字,今日这份差事便有了缝隙。
沈照夜却缩了缩脖子:“当然,公公嫌麻烦,也可打我一顿,把我打晕了,我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我命贱,万一死在王府门前,棺材正好现成,倒省了不少事。”
风雪忽然停了片刻,街上静的发沉。一口棺,一道旨,一册礼部笔录,此刻谁先动手,谁就把刀柄递到了别人手里。
太监胸口起伏,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给你半个时辰。”
裴慎笔锋一顿,在册上添了四个字:“郡主暂缓。”
沈照夜立刻拱手:“公公大度,半个时辰够我喝粥,也够我哭丧。”
他起身时脚下一滑,几乎扑向棺木,老周慢吞吞伸手扶住他,像扶一个不成器的少爷,借着那一扶,沈照夜指尖在棺沿底下轻轻一按,草灰下,有硬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