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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北仓脚印不对劲

他用枯草拨了拨门槛下那线粉。

“这是什么?”

灰袍吏员抢着答:“旧粮尘。”

“旧粮尘有豆腥,麦尘发甜,粟粉轻。”沈照夜拨出一小撮,隔着枯草用指腹碾开,又吹了口气,“这个带焦。”

范文鹤目光顿了顿:“北仓炊房在侧,风卷灶灰也寻常。”

“范大人,你这寻常真好用。”沈照夜转头看他,“火光寻常,湿泥寻常,粮尘带焦也寻常,要不我现在往你大氅上泼盆泔水,也说北境风大,泔水寻常?”

范文鹤面色终于沉下来:“世子抱着圣旨,说话还是市井泼皮那一套。”

“泼皮有泼皮的好。”沈照夜笑嘻嘻的往旁边走,“至少泼皮不怕脏。”

从王府出来已经过了两刻,回程还得留一刻,风吹过禁军腰间铜牌,叮的一下,又一下,跟催命似的……

仓墙外场堆着几只麻袋,袋口扎得松,覆着薄雪,是临时卸下的旧料。偏偏这几只袋子压在墙根补泥前,底下雪痕浅,挪过去没多久。

沈照夜绕过去,先看袋底又看墙根,抬脚踢了其中一袋,麻袋翻倒,袋口松开,里头滚出半袋碎草、陈豆壳,还有混着黄尘的干料。

他立刻夸张叫了一声:“哎哟!”

灰袍吏员面色一白:“世子不可乱动仓物!”

范文鹤顺势转向禁军统领:“统领亲见,世子已擅动北仓外场仓物,若明日证物有损……”

“我未破封,未入仓,未动墙。”沈照夜指着地上那摊东西,嚷得比他还大,“只踢了外场一袋草,再说这粮看着怎么跟我家狗窝里的垫材似的?”

禁军里有人没忍住,低低嗤了一声。

禁军统领沉声道:“外场可查,仓封不可动,裴大人,记清。”

裴慎应了一声,笔尖没停。

王府亲卫里也有人偏过脸,肩头轻轻抖了一下。那灰袍吏员一时又羞又急,抢上前想扶麻袋,被秦野的刀鞘横住。

沈照夜却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袋“狗窝垫材”上,顺势蹲下,袖中抽出一张空纸,隔着纸角在袋底、雪面、墙根补泥处依次拈过,他动作很快,嘴上还在胡扯:“北仓如今穷成这样?拿草充粮也罢,草还切得不齐。”

灰袍吏员咬着牙:“这是验袋旧料,待明日清出。”

“旧料?”

沈照夜抬头,笑还没散,纸角已经摊开,纸上有三层东西,最上头是黄尘,细而干,像旧豆粉,中间夹着一点黑灰,带焦气,最底下粘着湿泥,泥色发新,还没冻硬。

他用枯草一点点拨开:“新泥未冻。”

周围那点笑声淡了。

“粉未结霜。”

禁军统领眉头拧了起来。

沈照夜又把纸角凑近鼻端,轻轻一嗅:“还有豆粉味,像刚撒不久。”

灰袍吏员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范文鹤平静道:“世子凭嗅觉断案,未免儿戏,北仓粮尘常年积存,风向、湿气、炭房烟气,皆能影响气味,明日清点,袋数一开,自然有数。”

“单闻当然不算。”沈照夜站起身,笑意一点点收了,“可新泥未冻,粉未结霜,焦灰未散,袋底又没压出旧雪痕,合在一起,总能算个八成,范大人要不要具名写一句,这些全是风吹来的?”

范文鹤的佛珠转得慢了些。

“袋数?”沈照夜偏头,“范大人喜欢数袋?”

“粮仓当然数袋。”

“空袋也算袋,草袋也算袋,沙袋也能算袋。”沈照夜抬脚踩住翻倒麻袋的一角,“若只数袋,北仓能给你堆出一座金山。”

秦野这才听明白几分,目光压向灰袍吏员:“昨夜外场可有车入?”

灰袍吏员立刻摇头:“没有,按簿,昨夜只走旧料两车,一车空货,皆从大门出入。”

“那小门呢?”沈照夜追问。

灰袍吏员往右侧瞟了一下,又飞快收回:“小门久闭。”

沈照夜点头:“久闭的小门,草尖往外,门缝有新粉。久闭的大门,锁舌有新擦。久放的旧料,新泥未冻,豆粉冒味。北仓真是个好地方,死东西都比活人勤快。”

裴慎笔尖在册页上走得很慢。

范文鹤盯住他:“裴大人,世子所言尚未经同验,不宜入册为实。”

裴慎头也不抬:“下官记所见,不定结论。”

“所见也需谨慎。”

“范大人可具名注明异议。”

范文鹤的唇线压直了。

具名两个字又一次落下来,像把他的袖口按在雪里,他可以反驳,可以拖延,却不能把自己的名字轻易压在这摊还冒着味的焦豆粉上。

沈照夜转身走向仓墙。

第二仓后墙的火光已灭了,墙根却有一处补泥颜色不对,灰砖缝里被人抹过新泥,外头又撒了旧粉跟雪,远看像多年风蚀,走近才瞧得出泥边还软。墙脚雪面上有几排脚印,深浅不一,乱得明显被人故意踩花过。

秦野蹲下看了半晌,眉头越压越低:“脚印被人踩乱过。”

“乱才好。”沈照夜还把圣旨夹在臂弯,只侧身让裴慎看清,人没离开半步,“真走路的人,脚印有前后,有轻重,做乱的人,只想着踩花。”

他指向一串印子:“这排脚尖朝外,后跟却比前掌深,像倒着退,可你看旁边拖痕,泥被带向墙根。”

秦野抬起头:“人是往墙边去的。”

“再看这儿。”沈照夜用枯草拨开浮雪,“细底鞋印,鞋头窄,脚力轻,不是搬粮汉子的脚,旁边这双皂底布靴,后跟沾黑泥,踩过以后又被旧粉扫了一遍。扫的人手急,扫雪不扫泥。”

老周一直站在后头,黑木剑匣压着肩,他的目光从脚印转到补泥,最后停在墙缝上,片刻后,他只吐出两个字:“新补。”

范文鹤淡淡道:“北仓墙体年久,冬日补缝防寒,并不稀奇。”

沈照夜回头:“范大人,这句话你今天用了几个并不稀奇了?”

范文鹤面色沉了下去。

“我建议您换换。”沈照夜很认真,“比如这墙夜里自己吐泥,听着比补缝防寒有意思。”

禁军统领低喝:“世子慎言!”

沈照夜立刻举起双手,圣旨还稳稳夹在臂弯:“秦叔,记下,世子辱墙,回头向墙赔罪。”

秦野没搭他的胡话,先看了禁军统领一眼。

禁军统领沉着脸:“不毁墙。”

秦野这才伸手按了按那处补泥,只碰表面,没抠挖,泥面果然软。

他指尖陷进去一点,带出一点湿黑,湿黑里夹着细细黄粉,还有几粒碎豆皮。秦野的脸色一下难看:“墙缝里怎么会有豆粉?”

灰袍吏员急道:“外场风吹过去的!”

“风真会干活。”沈照夜凑过去,“能把豆粉吹进墙缝,还顺手抹泥。”

范文鹤突然出声:“世子,墙体既有新补,更不可擅动,若你此刻毁墙,明日粮仓损坏、证物污染,责任在谁?”

沈照夜转头盯住他,这句话才是挡刀。不开仓,不动封,不碰墙,拖到明早,同验名录一开,北仓内外该补的补完,该换的换完,眼前这一点新泥和焦粉,就成了不可查。

禁军统领看了看天色,又转向沈照夜:“离回府只剩两刻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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