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吏喉咙里挤出一点干声:“旧纸……旧纸罢了,北仓年头久,墙里夹几张废料,算不得什么。”
沈照夜转头瞧他:“你们北仓真会过日子,粮能藏没了,废纸倒舍不得扔。”
仓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目光再不敢往那破口里靠。
裴慎已让随行书吏取出一只小竹夹,自己仍站在三步外,半点没伸手去碰那张纸。过了片刻,书吏用竹夹把残纸连着周围灰烬,一并托进封袋,三方都在场。
裴慎只在封面写了“破墙内黑蜡残纸”几个字,不写密信。封袋暂放在破墙口外,仍由三方共看。他把册页摊在臂弯里,墨迹叫雪风吹的微干,一个字一个字记下:破墙,空腔,焦绳,黑蜡残纸。
范文鹤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乌木珠子,抹去上头雪水,又握回掌里,那串佛珠少了一颗,线头露出一小截,他也懒的理。
“裴大人。”他的声音稳了下来,“墙后旧纸还没验,不可写成密纸,世子毁仓在前,污物混杂在后,谁能保证这纸不是塌墙时从外头卷进去的?”
沈照夜哦了一声:“范大人这话说得好,风能吹豆粉进墙缝,能吹红蜡进泥里,如今还能吹纸进空仓,北境的风要是有俸禄,怕是比你我都忙。”
禁军统领看了范文鹤一眼,没搭腔,远处街口,方才就停着一辆黑色宫车。雪风遮着,众人顾不上看。这会儿铜铃一响,众人才反应过来,宫里的人到了。
黑色宫车压着雪泥,慢慢停在北仓外。车帘掀开,太监扶着小内侍的手下了车。他显然一路催车赶来,脸色比在王府门前还白,眼角也压着寒气。
小内侍抱着铜漏跟在后头,铜漏里的水线,已经落去大半。
太监扫了眼破墙口,尖声笑笑:“世子好本事,咱家给你一个时辰看仓,你倒先拆了一面墙。”
沈照夜抱着圣旨,灰头土脸的朝他拱手:“公公来得正好,您看,这墙比我还不禁吓,周叔一敲,它就躺了。”
太监的目光在空腔里停了一下,很快又转向范文鹤:“范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范文鹤拢着袖子:“一号仓外夹道年久失修,墙体虚浮,被王府随从点塌,空道不等于空仓,北仓主储还在二号仓,今日傍晚刚按旧簿补拢粮袋,只待明日四方同验。”
“刚补拢?”太监立刻咬住这四个字,转头冲沈照夜道,“世子听见没有?粮袋在二号仓,你拆的是墙不是粮,草包看热闹,果然只会挑软处戳。”
沈照夜眨了眨眼:“公公夸我草包,我听着亲切,可刚补拢这三个字,怎么听着比北仓这堵墙还虚?”
太监冷哼:“你若不信,去看二号仓。”
范文鹤指间的佛珠慢慢转着:“二号仓门封完好,外垛可从隔窗见袋,世子若只想看个鼓满,站在窗外便可,若要启封动袋,还须明日四方署押。”
他说得很稳,硬是把局面从破墙口拽回了规矩里。
仓外的人越围越多。
禁军挡住长街,挡不住那些探过来的目光,有人盯着一号仓破口里的空腔,也有人望向二号仓高窗,那儿确实影影绰绰堆着麻袋,袋身鼓起,一层压着一层,远远看去,满仓粮垛不过如此。
议论声渐渐低下去。
空墙吓人,满袋又让人犹疑,北境百姓不懂官司,只认眼睛,若二号仓真堆满粮袋,沈照夜方才拆出来的那一截空,转头就能被范文鹤说成夹道、旧仓、误会。
太监把这点犹疑看得清楚,唇边带了寒意:“世子,北仓这么多袋粮,你若再说空,便是睁眼造谣,燕骨王府如今连粮袋都不认了?”
沈照夜抬头看二号仓高窗,忽然问:“范大人,刚补的粮,从哪儿补?”
范文鹤不紧不慢:“北仓内转,旧料归垛,仓务小事,世子不必事事过问。”
“旧料归垛。”沈照夜重复了一遍,拍了拍身上的灰,“听着真体面,秦叔,把二号仓外窗下三步封了,别让人踩乱。”
秦野立刻带亲卫过去,刀鞘一横,将窗下雪地圈出一片,禁军统领迟疑了一下,也派了两个骑卒站到另一侧。裴慎抱册跟上,太监跟范文鹤自然也不能还留在原地。
二号仓比一号仓更高,窗开在半人多高处,铁栅内侧垂着一块旧麻帘,麻帘被人掀起一角,恰好能看见里头粮袋鼓胀的轮廓。几只袋子贴着窗,袋口扎得很紧,表面撒了豆粉,乍一看,刚搬下来的一般。
仓吏终于找回一点气,急急上前:“世子请看,袋在,粮也在。二号仓东垛原有封存豆料,三千六百石,账册明明白白。”
沈照夜偏头:“你刚才不是说外夹道不归粮垛?现在又记得账了?”
仓吏噎了一下,只好硬着头皮道:“一号仓跟二号仓不同。”
“确实不同。”沈照夜伸手拍了拍窗边那只鼓鼓的麻袋,“这袋子,鼓得好。”
太监讥道:“怎么,世子终于认得粮袋了?”
沈照夜又拍了一下,袋身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脸上忽然露出几分艳羡,朝围观人群那边叹了口气:“这么鼓,比我上次逛窑子带的荷包还鼓。”
秦野额角跳了一下。
太监先是一怔,随即冷笑:“世子当着圣旨,说这些腌臜话,也不嫌污了祖宗门楣。”
“我祖宗若听见我荷包鼓,兴许还能高兴。”沈照夜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一枚细长簪子。
簪身被旧布裹过,只露出一截乌青尖头,尾端还封着蜡,那正是先前从案中留下的毒簪,簪尖曾刮开假虎符虎口,后来被沈照夜贴身收着,只许他自己碰,秦野一见那簪,脸色便沉了些。
“世子,小心。”
“放心,我怕死。”沈照夜把簪尾在窗沿上一折,只留下无毒的尖端,“我不扎人,扎荷包。”
范文鹤眼皮一跳:“住手!未到同验,谁准你破袋?”
沈照夜抬眼:“范大人刚才不是说外垛可看?我看不清,戳个眼。”
“粮袋一破,便是污证!”
“那你具名说,这袋不能破。”沈照夜把簪尖停在麻袋前,笑得格外客气,“写清楚,二号仓东垛窗下第一袋,鼓满,不许验。明日若里头是粮,我给你赔袋,若不是粮,你把这袋吃了?”
范文鹤脸色一下冷了。
太监立刻尖声道:“沈照夜,你少拿具名吓人,咱家在此,禁军在此,圣旨在此,岂容你胡来!”
“公公也可以具名。”沈照夜把圣旨往臂弯里一夹,真怕它掉下去似的,“就写内监署亲见二号仓袋鼓,世子不得刺验,公公敢写,我立刻收手。”
太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裴慎已经翻开新页:“若阻刺验,请具名。”
风从仓檐下掠过去,雪粉扑了众人一襟,没人写名。沈照夜笑了一声,簪尖顺着麻袋侧缝轻轻一划。嗤~麻布裂开一道线,粟米没滚出,豆料也没跳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