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起来带着旧伤磨出来的狠劲,左手直探灰袍吏员后领,右手扣着刀柄。雪泥在脚下炸开,驿前灯火被他带起的风刮偏了一片。
灰袍吏员猛的回头,脸白的厉害。
他不是练家子,逃命时步子乱的很,袖子甩开,露出腕上一圈绳勒过的旧痕。眼看秦野的手就要扣住衣领,他一边拼命往袖里掏,一边嘶声喊出来。
“西门......子时......曹大人他......”
后半句没能出口。
檐柱阴影里扑出一道黑影。
旧离三人里靠后的那一个,不知什么时候贴到了檐柱下,半边身子被垂雪遮着。这会儿黑袍裹住刀光,贴着檐下斜斜掠出,人还在半空,刀已经先递出去。那把刀极窄,刀背贴着袖里滑出,直扎灰袍吏员咽喉。
秦野拔刀。
铁声炸开。
两道刀锋撞在一起,火星溅向雪面,几粒亮点很快灭在雪里。
灰袍吏员吓的腿软,扑倒在粮车旁,手掌抓进雪泥里,又连滚带爬往侧边躲。秦野横身挡住黑衣人第二刀,刀背一抬,硬把那道贴喉来的冷光挑开。
黑衣人脚尖刚沾地,第三刀跟着到了。
这一刀从下往上,贴着秦野刀锋滑过,又绕向灰袍吏员后颈。秦野只剩一臂,换刀的余地比旁人少,可他打过的仗太多了。身子一沉,肩头撞过去,竟把黑衣人的刀势撞偏了一点。
这一点,够那灰袍吏员多活一口气。
“抓活的。”沈照夜嗓音发哑,却压的很稳,“秦叔,留他的嘴。”
秦野头也不回:“看住箱!”
王府亲卫本来要上前,被沈照夜抬手按住。粮车在左,蒙布大箱在门内,横木上还摆着假符,真符由老周守着。这时候人一乱,对方要的就不只是灰袍吏员的命了。
有人会趁乱碰箱。
也有人会趁乱夺符。
灰袍吏员趴在雪里,胸腔里拖出破风箱般的喘声。眼见没人能立刻护住他,竟又爬起来,往西侧窄巷冲。那只右手还攥着袖口,边跑边往外扯,像要把袖中东西抠出来。
“西门子时......曹冕不是自己......”
曹冕。
沈照夜眼里的那点笑,一寸寸退干净了。
这个名字像一颗冻硬的石子,砸进驿前所有人的耳朵里。陆沉也听见了,他站在横木旁,手还按着假符,却没去看灰袍吏员。
他先盯住旧离黑衣人。
那一眼很短。
短到旁人瞧不出意思,沈照夜却看清了。
陆沉在等旧离黑衣人让路。
可黑衣人偏不让。
他忽然转了半步,刀尖还对着秦野,身形却正好卡在陆沉跟灰袍吏员之间。陆沉要退,他能拦;陆沉不动,他也能逼。
矮墙后头,有人压着嗓子喝了一句。
“灭口。”
两个字被风撕散,却够落进该听的人耳朵里。
灰袍吏员听见了,整张脸都扭了。他不再往火把亮处跑,反倒弓着身子,朝最暗的巷口扑过去,嘴里断断续续,还想拿一条命换一句证词。
“曹冕......西门......子时......纸在......归......”
旧离黑衣人的刀快了起来。
他一连三刀逼向秦野,一刀压刀背,一刀削腕骨,一刀从肋侧抹过去。秦野脚下没退,独臂持刀横推,刀身被震的嗡嗡响,火星擦过肩甲,又掉到旁边粮袋上,烫出一粒黑点。
那粒黑点很小。
沈照夜看清楚了。
今夜所有东西都被人往粮上引。火,血,刀,证词。只要乱出一点,明早范文鹤就能把落雁驿写成王府劫粮杀人的现场。
“别追太散。”沈照夜盯着门内大箱,声音压低,“秦叔拦刀,旁人守粮车。谁离箱三步,先记名。”
亲卫们硬生生停住了。
旧离黑衣人忽然撤刀。
他退的太快,哪是败退,分明是给某个人让一道缝。袖口翻开,三枚铁蒺藜从掌心飞出,分刺秦野肩、膝、刀腕。
秦野侧身避开第一枚,刀柄磕飞第二枚,第三枚擦着手背掠过,钉进粮车旁的木桩里。
嗡......
木桩颤了一下。
这一声还没散,灰袍吏员已经冲到巷口。他回头望向沈照夜,眼珠里全是求救。先前他还藏在监军署火把后头,这会儿倒把旧主全忘了,只想活着把话说完。
“世子......西门子时......曹冕的死......不是范......”
他忽然卡住。
因为陆沉动了。
陆沉从横木旁掠出,黑狐裘在雪里拖出一道暗影。他的窄刀出鞘时几乎没声响,刀光也不亮,像一截从冷井里捞出来的铁。
沈照夜看见了。
他也看见陆沉动身之前,旧离黑衣人袖底有一点寒芒,对准了陆沉后颈。
那是一枚很细的短弩箭。
不止指着后颈。
弩口贴着陆沉的退路,压的很低,正好封住他回身的那点空隙。旧离黑衣人的肩同时撞向他刀鞘,早算准他拔刀的方向,逼得那截窄刀只能顺着力道往前送。
陆沉那一刀,本来是横着去截灰袍吏员的前路。
可黑衣人肘后弹出一指,撞在陆沉右臂麻筋上。刀锋偏了一点,横封变成直刺,前路也变成后心。
陆沉不动,箭入颈。
陆沉挣脱,刀势已成,灰袍吏员照样躲不过。
这局做的太脏。
脏到没有一条干净路能走。
“陆沉!”
沈照夜喊出声时,冷风刮的嗓子生疼。
陆沉在半空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