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脸上的薄笑淡的几乎看不见。片刻后,那笑又慢慢浮起来:“世子谨慎。”
“穷。”沈照夜叹气,“王府现在连一只不明不白的匣子都赔不起。”
太监没让内侍上前。
他的目光越过沈照夜肩头,停到沈梨身上。小姑娘没躲,红斗篷下摆沾着雪泥。她指尖一紧,袖口被带上去一点,腕上那方素帕露出一截新打的细绳活扣。
太监先看她袖口,再看铜扣,最后才盯住那枚活扣。他的视线在那儿停了半息。
沈照夜眼神冷了些,脸上却还挂着那副欠债不还的笑。
“公公看什么?”他偏头问,“我妹妹帕子不卖。要买,找柳老板,她比我会宰客。”
太监收回目光,将那张窄纸慢慢折好。
“世子误会了。咱家只是觉得,沈姑娘心细,入京路上用得着。”
沈梨从沈照夜身后迈出半步。
“我若入京,会带自己的账。”她声音还有点哑,却很清楚,“谁碰我的东西,我都记。”
太监看着她,脸上那点薄笑重新浮起。
“好。京里最喜欢会记账的人。”
他说完,转身上车。
宫车缓缓掉头,车轮碾过外门雪泥,压出两道浅痕。沈照夜站在门内没动,直到那车影转过街角,才低头看了眼沈梨腕边露出的素帕。
帕角那枚梨字被细绳压住,急补的针痕藏在袖影里。可太监方才那一眼,已经像一枚无声的钩子,挂了上去。
沈照夜没回头,只低声道:“沈梨,回账房后,先封帕。”
沈梨一怔。
雪地里那两道车辙,已经往京城方向去了。
......
账房的小匣子,当日就添了第一件随身物证。
帕子封进去时,沈梨亲手写的封条。封口、时辰、见证人,三样一样没少。她写到最后一笔,笔尖还是抖了一下,墨点洇开,成了个很小的黑疤。
她盯着那点墨,没去擦。
沈照夜靠在门边看了半晌,忽然道:“别嫌丑,疤也算账。”
沈梨把封条按实,轻声说:“记上了。”
……
外头雪还在下。
王府的门关上,宫车碾出的两道浅痕还留在门前。
沈照夜站在门口,盯着街角散开的白雾,许久没出声。沈梨已经被秦野叫人送回账房,走前还把那方素帕往袖子里塞了塞。
秦野回到门边,声音压的很低:“裴慎那边已经动身。”
“证箱呢?”
“北门外二十骑护着,柳氏车灯也在。裴大人没马上出关,说要在城里再补问两户北仓旧吏的家眷。”秦野顿了下,又道,“旧补录里,有两户都提过井边夜点,只是当时没人敢写实。”
沈照夜收回视线,笑了声:“礼部的人,也开始学着不按礼部规矩走路了。”
秦野皱眉:“要不要派人跟着?”
“派远些。”沈照夜拢了拢肩上的旧狐裘,“别让他觉得王府把他当自家账房使唤。裴慎这种人,肯替我们写这一笔,是因为他认这笔账,不是因为他认我沈照夜。”
秦野应了。
沈照夜又扫向雪地里那两道宫车痕。车辙旁的雪面被人踩乱过,几道细拖痕从门前斜过去,像新麻绳沾了湿雪后扫出来的印子,转眼又被落雪盖住。
“他若问到北仓井,不必拦。”
“井?”
“北仓有仓,有账,有袋,有暗槽,还有刘五的骨牌。”沈照夜语气懒着,眸色却沉,“偏偏死人落井,活人绕井,旧粮从北水门走,账页边上又总带水痕。裴大人若能自己把井摸出来,比我塞给他一百张供词都有用。”
秦野默了会儿:“若有人盯他?”
“那就看看,谁先忍不住。”
沈照夜转身往堂里走,掌心伤口在袖中轻轻跳了一下。他没回头,只丢下一句:“告诉护送证箱的人,裴慎今日若在城里多绕一圈,就让那一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雪还在下。
北境城里的白日,街上不算热闹。昨夜北门粮车入城,许多人家天没亮就听见了马蹄声,门缝里探出来的眼睛也比往日多。卖炭老汉把筐挪到墙根,茶棚里的炉子烧的半温不热,风一吹,灰扑了一地。
裴慎没穿礼部官袍。
他换了件灰青外氅,官牌藏在袖中,怀里只揣笔匣跟一册薄记。文书箱还在北门外,由亲卫和旧部一道看着。他若抱着箱子走街串巷,问不出话,只会问出一地关门声。
不穿官袍,是怕吓的人闭门。报官名,是不愿借私名套供。
随行的只有一个牵马小吏,离他三十步,不远不近。
走到西井巷口时,裴慎停了停。
巷名里带井,地上也真有一口井。几户人家共用一口矮石井,井沿被麻绳磨得发亮,旁边晾着结了冰的破衣。一个妇人抱着柴从门槛里出来,瞧见陌生人,脚步立刻顿住。
裴慎先从袖中取出半张封过边的名帖,按在井沿上,才拱手低声道:“礼部裴慎,问北仓旧事。”
那妇人脸色一变,怀里的柴捆险些滑下去。
屋里传来孩子咳嗽,随后一只手飞快掀开门帘,又立刻放下。巷子里几道门缝同时细了一线。裴慎看得清楚,却没往前逼。
“问完便走。答与不答,皆记明。”
妇人盯着名帖上的印,嘴唇动了动:“大人问错地方了。北仓乱账,我们小门小户哪儿知道。”
裴慎点头:“你夫家姓马,曾在北仓验袋房推平车。三日前,他被监军署叫去补供,说车轮缺口早已修过。可昨日北仓仓吏供称,验袋房平车左轮缺口还在。”
妇人的脸更白了。
她把柴放到脚边,先看巷口,又看后头的门帘:“大人,家里男人不在。他说什么,外头叫他说什么,我不懂。”
“我不问你男人昨日说了什么。”裴慎翻开薄记,笔尖停在空白处,“只问他过去几晚可曾出门。”
妇人咬着牙,不肯接话。
井边风大,裴慎的纸页被吹起一角。他没用镇纸,只用食指按住,指腹冻的发红。屋里孩子又咳了两声,妇人整个人跟着一紧,像怕这一声也被记进什么册子里。
过了半晌,她才低声道:“出过。北仓叫夜点,谁敢不去。”
“谁叫?”
“灰袍书办来过一回,说旧袋要重验。还有个戴毡帽的,没进屋,就在巷口等。”
“可看清脸?”
妇人摇头:“天黑,看不清。只记得鞋底很干净,不像我们巷里走出来的人。”
裴慎写下“鞋底净”三字,笔画很稳。
妇人见他写得慢,忍不住又添了一句:“大人,我男人只会推车,他胆小,见官腿都软。孩子这几日还等着药钱,若真有什么错,也是他们叫他签,他不敢不签。”
裴慎合上薄记一角,声音平静:“他若只是胆小,就不该被胆大的人拿去填井。”
妇人猛的抬头。
裴慎没再问。名帖留在井沿上,他转身离开。走出几步,门帘后那个孩子又咳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