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让人别硬闯,先守巷口,等脚印跟车辙。谁先回来,先送账房。”
秦野看了眼他发白的唇,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抱拳退下。
短条被沈照夜压到旧薄账旁边。
“看见没有?外头人不回来,屋里的账就更不能乱。”
老陶把算盘往前推了一点。
“姑娘想学,老朽自然愿教。只是账房的苦,比外头看着多。姑娘如今只是三日试接,不独批支,再学旧暗记,日后旁人错一笔,会先问她知不知,她若知而不纠,是罪,若不知,也有人说她坐错了位置。”
沈梨低声道:“我知道。”
老陶摇头:“知道两个字轻。账房熬人,眼熬坏,手熬僵,心也得熬硬。老朽年轻时少拨过一车炭,以为账上不过迟一夜,结果药棚里两个伤兵烧得整宿喊娘。后来又有一笔『折损待核』拖了三个月,最后查出旧吏吞了半仓草。那年春马瘦,出关时折了七匹。”
他的声音不高,账房却一点点静下来。
“姑娘心软,学得越快,日后越辛苦。”
沈梨看向那三把钥匙。
“心软也要会算。”她把视线收回来,“不会算,连该心软在何处都不知道。”
老陶账房愣了愣。
沈照夜却笑了一声。
“完了。”
沈梨皱眉:“什么完了?”
“看账看成这样,小心嫁不出去。”沈照夜慢吞吞道,“哪家公子敢娶你?洞房花烛夜,你先问人家账册重缝几处,聘礼银票有没有暗印,酒席剩菜折损算谁头上。人家当场翻墙逃婚,鞋都不要。”
沈梨脸上的红,一下烧到耳后。
“沈照夜!”
老账房们齐齐低头,有人拿袖子挡嘴。
沈照夜一脸无辜:“我这是替你终身大事忧心。寻常姑娘学琴棋书画,你学暗记折损。将来媒人上门,一问姑娘擅长什么,王府答,擅长查账。媒人听完,连茶钱都不敢收。”
沈梨气得伸手去抢旧薄账:“不学了。”
沈照夜把账册往旁边一挪。
他右手不能动,左手正好挡住封皮。沈梨怕碰到他伤处,手停在半空,眼睛还瞪着他。
“又说不学。”沈照夜看着她,“刚才那股要把王府账房拆开嚼碎的气势呢?”
“你既然嫌我嫁不出去,何必让我学。”
“嫌归嫌,账归账。”他低头,在旧氅内侧摸了摸。
费了半天,才从内袋里摸出一本更薄的册子。册子用旧青布包着,外头缠着一根褪色细绳,绳结打得规整,看样子常年收在干燥处。边角却还是有翻阅过的旧痕。
沈梨怔住。
老陶账房一见那册子,脸色变了变,往前半步,又停住。
沈照夜把青布册子塞进沈梨怀里。
“拿着。”
沈梨下意识抱住。
册子很轻,落到怀里却沉,封皮角落,有枚很小的私印,印色淡得快融进旧青布里。她认得那枚印。
沈惊寒的私印。
不是王府大印,也不是军府令印。只是燕骨王平日批旧账、留私札时偶尔用的那枚小印。印面缺了半角,据说是早年在霜关外摔裂的。后来沈惊寒嫌重刻麻烦,就一直用着。
沈梨指尖摸过那半角缺口。
账房里的笑声,早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