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偏头扫了他一眼:“你们很怕他开口。”
老吏脸皮抖了下,立刻垂头:“属下只怕误伤公事。”
“公事不会半夜翻墙烧库。”沈照夜收回视线,声音不高,帐门前却人人听得清,“公事也不会把换药签底册往火里扔。”
军汉群里起了一阵压着的躁动。
有人攥紧刀柄,有人扭头去看刚救下的伤兵,还有人牙关咬得咯吱响。那股怨气若再往前滚一步,帐前这几个吏员,未必能囫囵走出去。
沈照夜抬了抬手。
“都站住。”
军汉们硬停在原地。
一个脸上带烧伤的年轻军汉红着眼:“世子,若真是药里有鬼,我兄弟白喝了三日汤,今夜还被人放火灭证,我们不能问一句?”
“能问。”沈照夜看着顾砚舟,“所以我在问。”
那军汉喘着粗气,嘴闭上了。
顾砚舟终于抬头,视线先停在沈照夜脸上,又越过去,看了一圈帐外那些人。火光把军汉们的脸照得很分明。老的少的,伤的瘸的,没一个干净。一个断腿伤兵被抬过时还睁着眼,像也在等他那句话。
顾砚舟把药箱放到桌沿。
木箱落下声不重,几个吏员肩头却同时一抖。
“沈照夜。”他嗓音发涩,“你知道我开口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知道个屁。”顾砚舟冷冷扯了一下唇角,没笑出来,“我在军医署长大。吃的饭,拿的刀,认的药柜,都是这里给的。这里有烂账,也有救人的老方子。有该死的人,也有只会熬药端盆的小吏。你今晚逼我说一句不干净,明早他们就把所有错往我身上推。说我私改医案,说我因顾家旧案怀怨,说我借王府的势翻旧账。”
沈照夜安静听着,左手拢在袖中。
顾砚舟继续道:“我父亲当年就是一句诊断落错,案卷一封,人头落地。后来每个教我写脉案的人都告诉我,字要留余地,话要留退路。医案上少写一个定字,能救自己一命。”
他抬起那只冻裂的手,指腹擦过裤缝。
“我留了很多退路。给伤兵留,给军医署留,也给我自己留。没有底册,没有旁见,我说一句,第二日死的可能就是熬药的小吏,还有喝药的伤兵。留到现在,路全在别人手里。”
沈照夜声音低了些:“那本医案,你改没改过,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今天不问你改了什么,只问你一句。”
他坐在帐门前,挡住帐里透出来的光,也挡住顾砚舟退回桌案后的路。
“那本医案,干净,还是不干净?你说干净,我现在就走,以后再不碰你的医案。你说不干净……我替你兜着。你不用一个人扛。”
几个军医署吏员的呼吸一下乱了。
抢话那人眼珠飞快转向左右,像在找个能替他说话的上级;年长老吏袖口下的手攥成团,又慢慢松开;另一个年轻吏员额上冒汗,汗珠被夜风一吹,立刻凝成细冷的亮点。
秦野站在他们前面。刀没出鞘,却比出鞘更让人喘不过气。
顾砚舟盯着沈照夜。
两人中间隔着半步雪泥。沈照夜肩头药布又湿了一圈。
可他就是不让路。
顾砚舟喉结滚了滚。
“……不干净。”
那几个吏员脸色齐齐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