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三十多年前,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跟着寨子里的老人进山。有一回远远看见过一个苗家女人在溪边的烂木头旁蹲着,手里也是一截叶筒,也是滴血。
那个女人,是巧云她娘。
后来那女人出了事,整个寨子都不许再提。
陈老九咽了口唾沫,盯着蛮蛮的背影看了好半天。
他没出声,但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蛮蛮把封好口的竹叶筒小心翼翼地塞进棉袄内侧,贴着胸口放好。能感觉到筒壁里有东西在缓缓蠕动,不剧烈,像是安静下来了。
脑海里,图鉴翻过一页,浮出新的字迹:
“首蛊收录。驯养七日,日喂宿主鲜血一滴。七日后可用。”
七天。
七天后她就有一只能探药材的活蛊虫。到时候进山就不是碰运气了,方圆三十步内地底下埋着什么根茎,这条金丝蜈蚣都能替她找出来。
蛮蛮把翻涌的心绪压下去。
“九爷爷。”她站起来,仰头看着靠在竹子上的老汉。
陈老九低头看她,老眼里闪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丫头,你拿走了?”
“嗯。”
陈老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猎叉从左肩换到右肩,用叉尖在地上画了个圈,又划掉了。
“这种虫子不是好东西。你外婆当年就是因为……”
他顿住了。
嚼了嚼嘴唇,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算了。”他直起腰,声音压得很低,“我就跟你说一句:这事别让寨子里其他人知道。谁都别说。你哥也管好嘴。听见了没?”
最后一句是冲小虎说的。
小虎连忙点头,点得跟啄米似的:“九爷爷我不说,谁都不说!”
陈老九又看了蛮蛮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多说什么,扛着猎叉转身往竹林深处走了。
驼背的身影被雾气一点点吞没,猎叉的铁头在竹影间晃了几下,不见了。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走吧,哥。回家。”
蛮蛮拉了拉小虎的袖子。小虎还愣着,低头看看她棉袄鼓起来的那一小块,又看看她食指上那个咬破的小口子,嘴唇翕动了几下。
“蛮蛮,你……你啥时候学会的这个?”
“在梦里。”蛮蛮面不改色。
小虎张了张嘴,大概觉得这个回答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他挠了挠后脑勺,没再问了。
回去的路比来时快。雾散了些,能看见脚下的石子路了。蛮蛮走在前面,小虎跟在后面,时不时伸手扶她一把。
快到寨子后面那片水田坎的时候,小虎忽然慢了脚步。
蛮蛮回头看他。
六岁的小男孩站在田坎上,脸上那两道红红的划伤在日光下格外显眼。他低着头,两只手搓着裤腿,嘴唇抿成一条线。
在纠结要不要开口。
“哥?”
“蛮蛮。”小虎的声音闷闷的,压得很低,“昨天我去捡栗子的时候,脸上这个,不是荆棘划的。”
蛮蛮脚步一顿。
“山脚下那条小路上有人拴了绊绳。我没看见,一下子摔出去老远,脸在地上蹭的。”
小虎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有水光在转。
“我不想跟爹娘说。他们够操心了。”
蛮蛮站在田坎上,怀里的竹叶筒贴着胸口微微发热。她看着小虎脸上那两道伤痕,那不是枝条刮出来的弧线,是脸贴着地面蹭出来的擦伤。
绊绳。
谁会在山脚小路上拴绊绳?
谁在对一个六岁的孩子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