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山家那丫头……不好办……“
这半句话被晚风撕碎了,剩下的字一个都没飘过来。
蛮蛮拉着小虎贴着墙根走过去,脚步很轻。小虎什么都没听见,还在低头啃馒头。
她没回头看第二眼。
那个中山装男人的脸她记住了。方脸,浓眉,左眼角一颗黑痣。王桂花点头哈腰的样子也记住了。
这笔账先挂着。
接下来五天,蛮蛮开始跟着陈老九”学赶山”。
说是学,其实是她带着老猎人在浅山转。
金丝蛰蜈钻进土里探路,她跟在后头假装东看西看,碰见值钱的根茎就蹲下来指给陈老九看。老猎人心里门儿清,嘴上不说破,该挖就挖,该夸就夸。
“丫头,你这眼力可以啊,跟你娘年轻时候一个样。”
“我娘教的嘛。”
两个人一老一小配合得默契。三天下来,浅山上挖出了两斤多黄芪、一捆野百合根,半背篓麦冬。
陈老九把东西送到大队部过了秤,赵德发记了账,蛮蛮家的工分本上添了密密一排。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寨子都炸了。
“二山家那个四岁的丫头上山采药?”
“老九带着的,说认得药材。”
“啧,苗家的种,天生就会。”
蛮蛮不理这些闲话。她每天只在离寨子半个时辰脚程的浅山活动,不贪远,不冒进。四岁的身板经不起折腾,走快了就喘,蹲久了就头晕。
该悠着的时候得悠着。
第六天早上,她照旧背着小竹篓准备出门,在院门口被一个人拦住了。
小虎。
六岁的男孩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拎着一根削尖了头的木棍,裤腿扎得紧紧的,一副随时要上山的架势。
“哥,你干啥?”
“跟你去。”
“不用,我跟九爷爷……”
“九爷爷腿脚不好,每回都跟不上你。”小虎的声音闷闷的,“前天你在半坡上差点踩空摔下去,要不是抓住了树根,现在还不知道啥样。”
蛮蛮张了张嘴。
这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你怎么知道的?”
“我跟了你三天了。”小虎低着头,使劲搓裤腿,“每天你出门我就跟在后头,你没发现。”
蛮蛮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哥,你跟着我没用,山上的事你帮不上忙。”
“我能背东西!我能挖土!你找到了药我来挖,你走不动了我背你!”
“你才六岁……”
“你才四岁!”
小虎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
“蛮蛮,你是我妹妹!你才四岁!万一山里出了事我不在,怎么办?”
他的拳头握得骨节发白。
“爹腿断了,保护不了你。娘病在床上,动都动不了。这家里头就剩我一个能跑能动的!我不跟着你,谁跟着你?”
院子里安静了。
灶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竹帘后面,姜二山半撑着身子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断腿上,另一只手紧紧捂住了嘴。
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六岁的大儿子站在院门口,握着一根木棍,替他这个当爹的说出了他最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护着妹妹,护着这个家。
姜二山偏过头,肩膀抖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得几乎听不见的鼻息。
蛮蛮站在院门口,看着小虎。
这个六岁的男孩瘦得颧骨凸出来,两条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脸上还挂着那两道在山脚被绊绳蹭伤的疤痕。
可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
蛮蛮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
“行。”
她的声音闷闷的。
“但你得听我的。我说往哪走就往哪走,我说停就停。不准乱跑,不准乱碰。”
小虎使劲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眶里那层水光还没褪干净。
“还有。”蛮蛮回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你跟我上山,不是白跟的。我教你认药材,你得给我学会了。”
“我学!教啥学啥!”
从那天起,兄妹俩成了固定搭档。
蛮蛮把前世植物学的底子翻出来,结合图鉴里浮现的辅助信息,编了一套土味口诀教小虎。
“叶子对生、花是喇叭嘴的,金银花。”“树皮横纹一道一道像鱼鳞的,杜仲。”“茎上有细刺、揉一下叶子有股冲鼻味的,威灵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