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房分家后还保着自留山和屋后那三分坡地。爹的腿要是废了,二房就彻底趴下。地、山、房子,迟早都是大房的。
蛮蛮走进自家院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
竹帘后面,姜二山半靠在床头,两只大手搭在被面上。听见脚步声,他的手指动了动。
“蛮蛮?”
“爹。”
蛮蛮搬了小板凳过去,爬上去坐好。她没有绕弯子。
“爹,你断腿那天,是不是大伯先约你上山的?”
姜二山的身子僵了。
被面上搭着的那双大手,十根指头慢慢蜷起来,把破棉被揪出了一道一道的褶子。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外面的鸡叫声。
“蛮蛮,你咋……”
“苗阿公查出来了,你腿上有断筋草的毒。陈九爷爷说坡顶上有两双脚印。大伯认识断筋草。”
姜二山把脸偏向墙。
他偏得很慢,像脖子生了锈。侧脸上那根青筋跳了好几下,腮帮子绷得像石头。
蛮蛮没催他。
灶房那边传来一声锅盖响,是娘在热药。小虎在院子里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
“他说山上有棵大干柴要帮我扛。”
姜二山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到了之后……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
蛮蛮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滚下去的时候看到了一双布鞋。”
他没说那双鞋是谁的。
他不用说。
蛮蛮知道。
爹一直都知道。
他被自己的亲哥从背后推下了山坡,摔断了腿。然后有人在他的伤口上抹了断筋草的汁液,让他一辈子站不起来。
他选择了沉默。
因为那是他亲哥。
姜二山的肩膀开始抖。他把脸埋进手臂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又闷又短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蛮蛮从板凳上下来,走到床边。她的个子矮,只够得着被沿。她把脑袋埋进被角里。
棉被又薄又硬,一股旧布的霉味。
有什么东西落在手背上。
温热的。
一滴。两滴。
蛮蛮的眼睛烫了一下。她使劲眨了两回,把那层水光逼回去。
“爹。”
姜二山没应声。
“我一定会治好你的腿。”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说。
“然后,该还的账,一笔都不会少。”
姜二山的手伸过来,搭在她脑袋上。粗糙的掌心盖住了她大半个头顶,手指在发颤。
他什么都没说。
蛮蛮在竹帘后面待了很久。
等爹的呼吸平了,她才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堂屋。
天快黑了。最后一点日光贴着山脊线往下沉,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走到院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远处,隔着一道矮墙,大伯家的灶房亮着灯。
姜大山站在自家院子里。
手里夹着一根旱烟,火星明明灭灭。他的脸朝着这边,正对着二房的方向。
蛮蛮看见了他。
他也看见了蛮蛮。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那道矮墙碰在一起。
蛮蛮以为会看到心虚。
没有。
姜大山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害怕,不是慌张。是一种灰扑扑的、木头一样的麻木。
像是在说:你能拿我怎么样。
蛮蛮把目光移开了。
她转身走回院子里,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