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蛮踩着露水走到那段窄道边上。
她蹲下来,把鸣蛛蛊放进路边一丛茅草根底下。蛛蛊缩成一粒红豆大小,钻进了草根最深处。
蛾蛊飞起来,落在窄道上方一棵歪脖子树的枝杈上。
蛮蛮退到矮梁背面,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来。
等。
太阳升到一竿高的时候,脚步声来了。
沉闷的,一下一下,带着点赌气的劲头。铁柱闷着头往前走,两条胳膊甩得很大,嘴里嘟嘟囔囔骂着什么。
他走进了窄道。
鸣蛛蛊动了。尾部透明细丝开始高频振动,发出人耳听不清、但身体能感知到的尖锐波动。
铁柱的脚步慢了。
他皱了皱眉,甩了甩脑袋。像是耳朵里嗡嗡的,又像是脑仁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
蛾蛊张开黑翅。
一层极薄的灰白色雾气从翅膀底下渗出来,贴着树枝往下坠。雾量极少,比在鬼哭谷那回小了十倍不止,散在空气里几乎看不见。
但够了。
铁柱走到窄道中段,忽然停住了。他的脸色变了。先是发白,然后发青。胃里翻江倒海地涌上来一股恶心,嗓子眼发酸,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
他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旁边的灌木。
然后吐了。
哇地一声,早上吃的半碗包谷粥全倒了出来。吐完了还在干呕,整个人蹲在地上,额头上冒着冷汗。
铁柱慌了。他的手在发抖,十七岁的大小伙子脸上全是恐惧。
“咋回事……咋回事……”
他连滚带爬地从窄道里跑出去,鞋都跑掉了一只。
蛮蛮收回蛛蛊和蛾蛊,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脸上没什么表情。
当天晚上。
月亮升到半空,又白又圆。蛮蛮从后门出去,沿着巷子往西走。
铁柱家的院门虚掩着。灶房亮着一豆灯光,铁柱坐在灶台边上,端着碗发愣。碗里的粥没动,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的脸色到现在还没缓过来,蜡黄蜡黄的。
院门被推开了。
铁柱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四岁。扎着两根歪辫子。棉袄洗得发白。
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蛮蛮站在月光里,墨翅蛾蛊趴在她小臂上。黑色翅膀在月光下张开,薄如蝉翼,边缘泛着暗紫色的光泽。嗡嗡的振翅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铁柱的碗从手里滑下去,磕在灶台边上,粥洒了一地。
他往后退了一步。
“铁柱哥。”蛮蛮仰着小脸,声音脆生生的,跟白天剥豆角时喊刘婶子的语气一模一样。
“你今天在山上是不是不舒服?”
铁柱的喉结滚了一下,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你……你干的……”
“我?我一个四岁的丫头能干啥呀?”蛮蛮歪了歪脑袋,手指轻轻摸了一下蛾蛊的翅膀。蛾蛊的振翅声陡然拔高了一截。
铁柱又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灶台,退无可退。
“以后这种不舒服,可以每天都有。”蛮蛮的声音还是甜甜的,笑还挂在脸上,但铁柱看见了那双眼睛。
黑沉沉的,一点笑意都没有。
“我管不了蛊虫跟谁过不去。它们自己有脾气的。”
蛾蛊从蛮蛮臂上飞起来,绕着铁柱的脑袋转了一圈。黑色翅膀擦过他的耳朵,带起一股苦杏仁的涩味。
铁柱的腿软了。他扑通坐到地上,两只手往脸前面挡,十根手指全在哆嗦。
“别……别过来……”
蛮蛮把蛾蛊收回臂弯里,转身走了。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石板路上拖了好远。
院门在身后合上了。
她没注意到的是,灶房通往里屋的门缝里,有一道目光一直跟着她。
王桂花站在黑暗中,一只手按着门框,指甲陷进了木头里。
她的呼吸很浅很轻,整个人纹丝不动。
月光从院门的缝隙透进来,刚好照到蛮蛮怀里那只展翅的黑色蛾子上。翅膀上的暗紫光泽,清清楚楚。
王桂花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松开门框,退回黑暗里,嘴唇几乎不动地吐出两个字。
“蛊虫……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