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底下没再出声。我咬着链子没敢松，铁锈味混着口水往嗓子眼里钻，咽了两回才压下去，舌根底下那股腥气还在往上返。

赵烈从坡上跑下来，草叶子被他踩得乱飞，到井口边上刹住脚，膝盖一弯差点跪了，拿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抹完脸上多出一道灰印子。

“堵石推死了，油灰抹了两层。”他喘着粗气，眼睛先往槐树底下那窝碎布片瞟了一眼，“我听见你喊，跑回来的时候顺手把铜环甩下来了。”

我把链子从牙上松开，铜环攥在手心，环沿上还带着赵烈甩过来的那股劲，烫手。低头看草皮，那三截灰白东西退进碎布窝里以后就没再动，窝边上的草也没再倒。

“它退了。”赵烈蹲下去拿链子尖拨了拨草，拨出一小片碎布，布上拿炭条画着半个字，跟树皮上那个“方”字一个笔顺，“可它把字留下了。”

我盯着那片碎布，后槽牙咬得发酸。一个死了，一个退了，坡上还有没有第三个？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左手腕上被链子勒过的地方正一跳一跳地疼，低头看了一眼，勒出一道红印子，皮没破，可指头按上去发麻。

“赵烈。”我把铜环揣进兜里，拿袖子蹭了蹭嘴角被链子勒出来的口水印，“你刚才说，石缝进去四丈是堵石，堵石后头是我妈的门。那石缝顶上，你爬上去看过没有？”

赵烈愣了一下，抬头往石缝方向看。石缝顶上那两片石头咬合的缝，黑漆漆的，手电光照上去散成一片浑黄。

“没有。”他嗓子还哑着，“我光顾着推堵石了。”

“去爬。”我把铁条从地上捡起来，铁条尖上还沾着那东西的灰白浆水，在裤腿上蹭了两把，“石缝顶上要是还有岔口，那东西就能从岔口绕到堵石后头，我妈在里头连个退路都没有。油灰抹两层管底下，管不了顶上。”

赵烈站起来，链子往手腕上一缠，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你呢？”

“我下井。”我把盖板往旁边一掀，井口黑洞洞地敞着，底下父亲那只手还搭在链子上，指头动了一下，“我把字条拿上来，看看它到底描了我妈多少字。描全了，它就能拿我妈的字去骗我爸。描不全，我爸还能分得出来。”

赵烈没动，链子尖在井口沿上敲了一下，敲得轻，当的一声闷响。

“你一个人下去，上边没人守。”他拿链子尖往槐树那边一指，“那窝里的东西退了是退了，退进去才多会儿？你前脚下去，它后脚再拱出来往井口一蹲，你在底下连个递话的人都没有。”

我张了张嘴，话没出口，先听见井口底下父亲磕了一下链子。磕得短，一声，磕完停了两息又磕一声，跟刚才那两下不一样，这两下是磕给我听的。

“爸？”我趴到盖板缝上。

“别争了。”父亲在底下喘了一口气，嗓子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赵烈说得在理。你下来，他在上头。可光他一个不够，那东西在草里蹲着，他顾前顾不了后。”

“那怎么办。”我拿铁条尖戳了一下井口沿，铁皮嗡了一声，“石缝顶上要爬，井口要守，井底要下。三头，两个人。”

父亲没立刻接话。链子响了一下，又响一下，响到第三下他才开口：“你妈那窟窿口上的堵石，你推死了没有？”

“赵烈推死了，油灰抹了两层。”

“推死了就推死了。”父亲顿了一下，链子又响了一声，这回是他换了个姿势，“窟窿口堵死，你妈在里头暂时出不来，可外头那东西也进不去。石缝顶上不用爬了，它绕到堵石后头也没用，堵石是死的，它推不开。”

赵烈在旁边啧了一声：“那我白跑一趟？”

“没白跑。”父亲在底下把链子磕了一下，“你抹的油灰，管用。我说的是另一件事——星瑶，你手里那颗铜籽，还在不在？”

我把侧兜里的铜籽摸出来，搁在掌心里，米粒大，暗铜色，沉甸甸的。

“在。”

“你把它给我。”父亲在底下把链子往上一提，链环哗啦响了一串，“你下来，带铜环，带字条。铜籽搁在井口沿上，赵烈守着。那东西要是再拱出来，赵烈拿铜籽按它鼻头，按一个瘫一个。你妈说的，那东西怕铜籽。”

赵烈蹲在井口边上，把头探过来看了一眼我手心里的铜籽，腮帮子绷了绷：“就一颗？”

“就一颗。”我把铜籽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头在我掌心里蹭了一下，糙得跟砂纸似的，“省着用。按准鼻头那个孔，按偏了不管用。”

赵烈把铜籽捏在指头中间，对着光照了照，然后揣进贴身的那个兜里，拿手按了按：“行。你下去。井口我守着，那窝里的东西再出来，我先拿铜环磕，磕不退了再上铜籽。”

我把铁条别进腰里，人蹲到井口边上，两条腿先探进盖板缝，脚底下蹬着井壁的凹坑，一点一点往下蹭。手电咬在嘴里，光柱在井壁上晃，照见半截链子贴着井壁垂下去，链环上全是锈，有几节被磨得发亮。

蹭到一半，赵烈在上头喊了一声：“星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