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尘惨白瞳孔骤然一缩。
他清晰感知佩剑不停震颤,并非外力冲撞所致,而是被断剑牢牢吸附。剑脊裂痕好似一张饥渴巨口,疯狂掠夺佩剑裹挟的正道灵气。他仓促撤剑,琉璃剑身已然多出一道细密缺口,仿佛被毒虫啃噬过一般。
“邪器,逆道骨剑。”谢无尘后退半步,惨白眼眸第一次生出波澜。
沈砚趁势步步紧逼。
裂隙空间狭隘,精妙剑招全然施展不开。他如困于绝境的孤狼,以肩冲撞、膝盖顶击、剑柄猛砸,搏命打法逼得谢无尘连连后撤。银丝软甲沾满腐蚀黏液,滋滋作响不断消融破损。
“疯魔之徒。”谢无尘冷声斥道。
他骤然弃剑,双手飞速掐诀,指影翻飞。裂隙之中青光尽数汇聚,凝铸成一只巨型光掌,自穹顶轰然下压。光掌虽是灵气幻化,却承载万钧重力,宛若山岳倾覆。
沈砚硬生生被巨力拍在岩壁之上。
岩壁向内凹陷变形,黏液四下飞溅,后背狠狠撞上蜂窝空洞,无数空洞眼白再次睁开,冰冷视线尽数贴在后颈皮肉之上。重压碾压之下,肋骨传来不堪负荷的咯吱声响,左肩旧伤彻底崩裂,鲜血汹涌流淌,转瞬被孔洞茧骸吸纳一空。
危急关头,骨女猛然回身。
胸腔契合的肋骨发出清越鸣响,如玉磬敲击、骨笛长鸣。她张口吐出一声尖啸,并非凡人呐喊,是源自上古骸骨深处的低频震颤。声波席卷整条裂隙,岩壁剧烈摇晃,那些惨白眼白尽数爆裂,化作一滩滩灰白浆水。
青光巨掌短暂溃散一瞬。
仅仅转瞬空隙,沈砚死死抓住生机。左手执剑,不攻谢无尘,径直狠狠刺入脚下巨型骨板,断剑没入黏稠骨膜直至剑柄。剑身触到归墟地底暗红脉络,整条墟界的本源血管,尽数被唤醒。
剑脊“逆道”古篆亮至极致。
浓稠暗红液体自剑身汹涌喷薄,并非血肉,是封存归墟万古的逆道浊气。整片岩壁疯狂震颤,裂隙不再向内收缩,反倒由内部向外轰然崩塌碎裂。
“快走!”骨女一把攥住沈砚后领,奋力向前猛拽。
二人顺着裂隙尽头纵身跌出。
没有墟内温热河水扑面而来,唯有刺骨寒风刀割般刮过面庞。沈砚半空旋身,左手胡乱一捞,攥住一截锈蚀冰冷的悬空铁链。
他垂眸向下望去。
身下是万丈人间深渊,极远处浑浊大河蜿蜒流淌,岸边白杨林立,泥湾子低矮屋舍清晰可见。他们逃出归墟地界,却悬于高空,正径直向下坠落。
骨女悬在他身下,灰白长发四散舒展,如一朵凋零灰白蒲公英。她仰面抬首,胸口肋骨微光莹莹,新接的骨骼尚未完全相融,接口不断渗出缕缕暗红浊气。
“松开铁链。”骨女平静开口。
沈砚五指紧握,不肯松手。
铁链一端固定在崖壁锈蚀铁钎之上,铁钎已然松动,两人重量加持之下,金属构件发出牙酸不堪重负的**。
“松手无妨,我本就是墟中骸骨,不会就此消亡。”骨女再次劝说,语气淡然。
沈砚垂眸凝视她。
她完好的独眸之中没有半分哀求,只剩漫长等待过后的倦怠平静,好似苦苦期盼三百年的事情终于落定,再无执念焦灼。
铁钎再度向外滑脱一寸。
沈砚依旧不肯放手,右手急忙抠抓湿滑青石崖壁,岩壁遍布湿滑苔藓,指甲用力楔入石缝尽数崩裂,鲜血混着青绿苔藓泥浆流淌,宛若浓墨浸染青石。他拼尽全力向上拖拽骨女,铁链深深勒入掌心,割裂皮肉,血水顺着链身滴落,落在骨女脸颊。
骨女缓缓闭上独目。
沈砚咬牙发力,将她奋力甩至崖顶平地;随即借着拉扯的反作用力纵身翻上崖边。就在他脱离悬空刹那,锈蚀铁钎彻底崩断,铁链坠入深渊,许久之后,深渊底部才飘来一声微弱落水响动。
二人躺倒在崖顶枯黄杂草堆中。
天穹布满厚重灰云,这是属于凡世人间的云层,绝非归墟巨兽肋骨搭建的穹顶。空气清冽寒凉,裹挟雨雪过后泥土独有的淡腥气息。沈砚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充斥铁锈血气,破损肺腑如同漏风风箱,嘶嘶作响。
骨女缓缓坐起身,灰白长发垂落胸前,遮住大半面容。
“为何执意救我?”她轻声发问。
沈砚没有作答,抬起左手静静注视掌心黑斑。印记牢牢嵌在皮肉骨骼之间,如同与生俱来的骨痣。他反复握拳舒展,关节脆响阵阵,左臂蕴藏的力量远比右臂浑厚坚硬。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
下游半里开外的泥湾子上空,升腾滚滚黑烟,并非寻常炊烟,裹挟浓烈焦糊气息。风中飘荡百姓呼喊,话音被狂风撕碎,辨不清具体字句。
骨女望向浓烟升起之处,独眼微微眯起。
“他们在纵火焚毁,你先前栖身的那处破船、码头居所,尽数难逃一炬。”
沈砚缓缓站起身。
肩头包扎布条早已破烂不堪,鲜血顺着小臂不停滴落,浸透脚下枯草。他握紧左手断剑,剑身裂痕再度浅淡一分,暗红浊气顺着古篆纹路缓缓流动,如同搏动不息的血脉。
他迈步朝着黑烟弥漫的泥湾子前行。
身后传来骨女问话:“你本名是什么?”
沈砚脚步短暂一顿。
“沈砚。”
“沈砚。”骨女低声重复二字,细细斟酌品味,“我名骨女。”
沈砚未曾回头,径直走下陡峭崖坡,朝着漫天烟火稳步前行。左手断剑沉重无比,好似一截自身躯剥离的逆骨。掌心黑斑隐隐发烫,与丹田空洞遥遥呼应,如同两株深埋泥土的逆道根芽,同逢惊蛰惊雷,自此生根觉醒。
河面风雪碎沫随风席卷而来,拍打在脸颊之上,生冷坚硬。
他一步一步,重新踏回凡尘俗世泥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