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后天到。”她说。
沈砚点了点头。后天。秦望山回去用了两天,宗主从总宗出发用了三天,算起来,后天中午前后就该到了。后天中午,天道宗宗主会站在村口,看着井边的碑和骨头,看着站在碑旁边的两个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无名指、中指、食指的第二节都空了,只剩小指和拇指。左手完好,掌心里压着十六块砖和九根骨柱的重量,压着三颗珠子和一颗陈默的珠子,压着碑和骨头。左腿走路比右腿重,步子瘸。他算了一下,如果宗主来了要动手,他能撑多久。
算不出来。
“后天中午之前,”苏清瑶说,“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你的‘人’字从掌心里翻出来。”她看着他的左掌,“血规翻完了,道字翻完了。你的‘人’字还在掌心里。翻出来,刻到碑面上。三个字——人,道,碑——刻在一起。宗主来了,看见的是三个字并排立在碑面上,像一个整体。他分不清哪个字是谁的,哪个字是哪一层的。”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碑面上的两个字和一块砖。左上是“碑”,中间是“人”和“道”,珠子嵌在中间。如果把“人”字也翻出来,碑面上就有三个字了。“人”字从掌心里翻出去之后,他的左掌会空。掌心里的骨泥壳还在,但“人”字不在了。十六块砖、九根骨柱、三颗珠子、一块碑、一根骨头,都连在“人”字底下。“人”字翻了,这些东西连在哪里?
“翻出去之后,墙还在吗?”他问。
苏清瑶看着他。
“墙在骨头里。”她说,“不在掌心里。‘人’字只是一个记号。记号翻出去了,墙还在。砖还在,骨柱还在,碑还在。你掌心里的骨头还是骨头。”
沈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掌。骨泥壳灰白哑光,“人”字在壳面底下跳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左掌攥成拳,攥紧了,骨泥壳的边沿硌着指节。他松开拳,摊平掌面。
“明天翻。”他说。
苏清瑶站起来。白袍上沾着井边的泥,她没有拍。她转身往槐树底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侧着脸说了一句话:
“翻完之后,碑上就是三个字了。人,道,碑。三个字刻在一起,谁来了都分不开。”
她走了。花猫从两个人中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跟着苏清瑶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蹲在沈砚脚边。
沈砚蹲在三步线外,左掌贴地。暖意渗下去,走到碑底座,走到碑面上三个字的位置。字并排亮着,珠子嵌在中间,暗红纹路在底下搏动。骨头靠着碑,呼吸安稳。
他把暖意收回来,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重,右手塌了三个指节。但走得稳。
走到空屋门口,他推开门,在土炕上坐下来。左掌贴着青砖。他在虚空中看着自己的墙——十六块砖,九根骨柱,碑立在墙顶。碑面上两个字一块砖。他闭上眼。
骨女在很远的地方数着数。五千零七十三,五千零七十四。她数到五千零七十五的时候,四万四千截碎片同时颤了一下。颤得极轻,像一个人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了旁边那个人的手上。那只手没有缩回去,反而轻轻握了一下。
沈砚在心里应了一声。
“五千零七十五。”
然后他躺下来,听着骨头靠着碑缓缓呼吸。慢的,稳的。像一个终于到了家的人,把脚伸直了,闭上眼睛。后天中午,宗主就到。碑上的三个字会在后天中午之前刻完。他掌心里的“人”字会在明天翻出去,翻到碑面上,和“道”字、“碑”砖并排立着。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声音没有出来,只是嘴唇动了一下:
“来吧。碑上有三个字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