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
毛恒德被引到南偏殿。
他老了,六十出头,走几步路都要喘。跪下行礼的时候,膝盖骨咔咔响。
毛大人。你往返闽洲多少次?
回王上……三十六次。
大清现在是什么状况?
毛恒德的身子僵了一下。大清……烂了。太平天国席卷江南,联军兵临京畿,咸丰皇帝焦头烂额,自顾不暇。
大清……内忧外患,自顾不暇。琉球……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你想要大清的册封吗?
册封。琉球国王的合法地位,需要大清皇帝的册封才能确立。
臣……想。
想有什么用?想不会让大清派使臣来。想不会让萨摩人放手。你得做。
毛恒德的身子一震。做?入清请封?按照琉球被强加的条约,入清册封是要经过萨摩批准的。
如若是私下请封,那便要渡海,冒着被萨摩人追杀的风险。他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扛得住吗?
王上……臣老了。臣这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几日海上颠簸。而且若萨摩人知道臣入清请封,必定震怒,臣的宗族……
毛大人。你怕死吗?
毛恒德愣了一下。
臣怕死。可臣更怕……琉球亡国。
尚泰站起身,走到毛恒德面前。
本王要入清请封。你愿不愿替本王走这一趟?
臣……愿往。纵然九死一生,纵然宗族遭难,臣……亦无怨言。
尚泰伸出手,把他扶起来。
本王不需要你无怨言。本王需要你活着回来。你做得到吗?
毛恒德的眼眶有些发红。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臣……做得到。
毛允良被引到东偏殿。殿里没有灯,只有一缕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
他比前两位年轻得多,四十出头,身形魁梧,走路带风。
毛大人。你家祖上,是怎么死的?
毛允良的身子猛地一震。这个问题,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伤疤。
毛家是抗萨世家。两百年前,萨摩入侵琉球,毛家的祖先率兵抵抗,被萨摩人砍了脑袋。从那以后,毛家世世代代被萨摩人盯着,打压,迫害。
臣的祖上……是被萨摩人杀害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抗杀。
抗杀有罪吗?
他们渡海而来,抢占我们琉球土地。
臣.....不觉得有罪。
那为什么他们死了?
因为……琉球太弱,萨摩太强。他们手里有刀,我们手里就只有几根烂木棍子。
尚泰站起身,走到毛允良面前。
毛大人。你想报仇吗?
想。他当然想。他做梦都想。两百年了,毛家的血海深仇,两百年了都没报。
臣……想。可臣……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
因为臣没有刀。没有刀,怎么杀萨摩人?没有刀,怎么报两百年血海深仇?
毛大人。本王给你刀。也会给你人,给你钱,给你机会。你敢不敢接?
毛允良抬起头,看着王上。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得王上的脸半明半暗。那双眼睛沉得像一潭深水,里面烧着一簇暗火。
决心。决绝。还有一丝期待。
臣……敢。纵然九死一生,纵然阖族株连,臣……亦无惧。
本王不需要你无惧。本王需要你活着。活着,把事情做成。你做得到吗?
毛允良的眼眶有些发红。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臣……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