町屋的白墙根下，随处可见身穿着藏青色羽织的町人奉行，正在挨家挨户拍门搜人。

不断有囚犯拖着镣铐在城中行走，磨的青石路面发出刺耳声响，远处传习所隐隐的哭嚎夹在北风萧萧声中，压得整座江户城喘不过气。

大老井伊直弼的官邸位于樱田门内，书院的纸门紧闭，隔绝了外头的肃杀之气。

案上摊着厚厚一叠《倭米友好通商条约》的签注文书，旁边是密密麻麻的待捕名册，上至亲藩大名，幕府老中，下至浪人，神官，但凡敢对条约说半个字，或是敢非议将军继嗣之事的，名字都在上头。

老中大人，长州藩那边，又截了三名尊攘浪人，正押往传马町大牢。家臣躬身入内，声音压得极低，还有一桥派的几位家老，也已经拿下了，只等大老示下，便可以定罪。

井伊直弼身着墨色狩衣，正执笔在名册上圈点。

这位被后世称作的幕府大老，脸上的杀气此刻显露无遗。他笔尖蘸满朱墨，圈过一个名字，便有一人的命运就此定案：或斩、或流、或蛰居，不讲半分往日情面。

将军大人的旨意，安政大狱，只问立场，不问身份。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铁石般的分量，条约签也签了，国是也定了。谁敢跳出来反对，就是与幕府为敌，与整个德川天下为敌。

一桥派的那些大名，还有底下那些满嘴尊王攘夷的浪人，趁着手脚还没捆到一起，尽数拿下。省得日后生出更多事端。

那……萨摩藩那边？家臣迟疑着开口，岛津齐彬生前可是一桥派的柱石，公然和大老您作对。如今他虽病重，底下的家臣还在四处串联。要不要……

井伊直弼笔尖一顿，朱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他当然知道萨摩藩是心头大患。岛津齐彬在世时，办兰学、造洋炮、练新军，明里暗里支持一桥德川家，处处和幕府唱对台戏。

可真要动萨摩这般强藩，却也没那么容易。

齐彬都自身难保了，萨摩藩翻不起什么大浪。井伊直弼冷冷一哼，笔尖继续往下圈点，老藩主岛津齐兴已经出山掌事了。那个人是个懂分寸的，知道什么叫明哲保身。他要敢跳出来，正好一并收拾。他要是安分守己，咱们也犯不着逼反外样大名。

先把江户这边的刺头拔干净，再慢慢料理九州那边。

琉球那边呢？家臣又想起一事，长崎奉行递了份文书，说那霸港近来西洋舰船往来频繁，又是弗朗基又是米粒坚的，萨摩藩派去的慰问使团也没了音讯。要不要过问几句？

井伊直弼像是听见了什么无关紧要的闲话，头都没抬。

琉球？萨摩的附庸罢了。芝麻大的地方，也值得拿到我这案头来说？萨摩藩自己都不急，幕府操什么心。

他随手将那份长崎奉行的文书拨到案卷最底层，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市井琐事。

眼下是紧要关头，所有心思都放在江户和京畿。一座荒岛的闲事，等事情办完了再说。

家臣躬身应下，再也不提。

案头的文书越堆越高，抓捕的名单从江户延伸到各藩。

安政五年的秋，整个东瀛列岛都陷在这场风暴里。人人自危，家家闭户。

没人有空去看东海之外那座小小的藩属岛国。

没人在意那霸港多了几艘西洋船，没人在意琉球朝堂换了几轮人事，更没人记得，几个月前岛津齐彬派出去的那支慰问使团，至今还孤悬在首里城，连一纸回文都等不到。

鹿儿岛。藩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