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什维没让毛恒德走。
毛先生,坐。
他又倒了杯伏特加,这回只倒了个底。酒液在杯底晃,晃出点光来。
还有件事,本想等你们王上来再说。
戈什维靠回椅背。
既然王上不来,跟毛先生说也一样。
毛恒德坐回去。膝盖又酸了,他换了个姿势,把重心往左腿挪了挪。
先生请说。
戈什维把杯子搁桌上,没喝。
虾夷地。
毛恒德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虾夷地的阿依努人,毛先生听说过吧?
听说过。
毛恒德的声音很平。他在闽地走了几十年,海上的事听得多。虾夷地在东瀛最北边,阿依努人是那片地的原住民,渔猎为生,跟和人打交道打了上百年。
听说过就好。
戈什维身子往前靠了靠。
毛先生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吗?
毛恒德没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虾夷地很远,远到琉球的船很少往那边跑。
我告诉毛先生。
戈什维的声音低下来。
阿依努人现在,被人踩着活。
他掰着手指头数。
和人开拓者从南边过去,占他们的地,赶他们的人。幕府设了个松前藩,专门管虾夷地,管的方法是收税、役使、把他们当牲口使唤。阿依努人打鱼的网被收走,猎的皮被剥走,连打猎的山林都被和人圈起来,说是。
他停了一下。
他们找过幕府,找过松前藩,没人理。找过东瀛其他藩,也没人理。
他抬起眼,看毛恒德。
现在他们想找外力。
毛恒德的手指在袖子里又动了一下。
外力?
戈什维点了点头。
他们想脱困。想借外力把松前藩的统治掀掉,把虾夷地从东瀛手里拿回来。
他顿了顿。
他们找过罗斯。
毛恒德的眉头动了动。
罗斯答应了?
罗斯没答应,也没拒绝。
戈什维笑了笑,那笑没到眼底。
罗斯要的是东瀛不统一。阿依努人要的是脱困。这两件事,刚好对得上。可罗斯不能明着下场,罗斯要是明着帮阿依努人打松前藩,那就等于跟东瀛开战。罗斯还没准备好跟东瀛开战。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
但罗斯可以给别的。
什么?
情报。海路。还有——
戈什维看着毛恒德。
一个愿意听他们说话的人。
毛恒德没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桌上的酒杯,酒液已经不晃了,静得像面镜子。
先生的意思是,罗斯想让琉球去听?
罗斯没有谁去做什么。
戈什维的声音还是那么平。
罗斯只是告诉毛先生,虾夷地有群人,被人踩着活,想找外力脱困。至于琉球愿不愿意听,那是琉球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毛先生回去告诉你们王上,罗斯可以提供海路通道,把阿依努人的人送到那霸来。情报也可以给,松前藩的兵力布防、补给线路、跟幕府的关系,罗斯都有。
他转过身。
至于琉球要不要用这些,怎么用,罗斯不过问。
毛恒德站起身。
多谢戈什维先生。
戈什维摆了摆手。
不用谢。罗斯做的,是罗斯自己的事。
毛恒德下楼的时候,膝盖又酸了一下。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走。楼梯窄,光线暗,他走得慢。
走到门口,罗斯伙计给他开了门。
外头的阳光一下子扑进来,刺得他眯了眼。
首里城,西偏殿。
尚泰听毛恒德说完,没立刻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很蓝,蓝得有点假。几只海鸟掠过去,飞向北面。
北面是海,海的那边是东瀛,东瀛的北边是虾夷地。
阿依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