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霸港,不列颠商馆。
毛恒德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敲门。日头正毒,他额上有点汗。
门开了,出来的是个年轻洋人,金头发,蓝眼睛,穿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毛先生?
请进。汉密尔顿先生在里头等着。
毛恒德走进去。商馆里很凉快,窗户开着,海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啦响。他松了口气,汗干了。
汉密尔顿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是琉球递上去的讼状抄本。他看得很慢,一字一句地看,看完又从头看。
毛恒德坐到他对面。
汉密尔顿先生,讼状看过了?
看过了。
汉密尔顿把纸放下,抬起眼。
毛先生,你们琉球,是想让我们不列颠替你们背书?
毛恒德没有立刻回答。
背书谈不上。只是想让不列颠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萨摩是怎么对待邦联成员的。
汉密尔顿笑了笑,那笑没到眼底。
毛先生,你们这个,我们不认。
毛恒德的眉头动了动。
不认?
不认。
汉密尔顿身子往前靠了靠。
毛先生,我跟你直说。不列颠现在跟萨摩打着,打得很顺手。萨摩的船被我们烧了好几艘,鹿儿岛外海全是我们的舰队。打萨摩,我们没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
可替琉球背书到这个层面,我们做不到。
为什么?
邦联是个麻烦。
汉密尔顿的声音低下来。
你们这个,是萨琉邦联,是东瀛内部的邦联。我们若是承认了,就等于承认东瀛内部有一个反幕主机体。这个体一旦做大,会搅动我们在江户、在整个远东的布局。
他摇了摇头。
不列颠要的是远东均势,不是替你们琉球当靠山。
毛恒德沉默地低头看着桌上的那张讼状,看了很久。
汉密尔顿先生的意思是,不列颠不会替琉球说话?
不是不说话。
汉密尔顿的手指敲了敲桌。
是不背书。背书和说话,是两回事。我们可以说萨摩打琉球不对,但不能说琉球是萨琉邦联成员,萨摩是叛邦联
他看着毛恒德。
这个区别,毛先生明白吗?
毛恒德明白了。
不列颠愿意打萨摩,但不愿意替琉球背书到这个层面。承认邦联,就等于承认一个东瀛内部的反幕主机体,会搅动不列颠在远东的既有布局。
汉密尔顿先生,那我们换个说法。
毛恒德的声音很平。
不谈邦联,谈别的。
谈什么?
阿拉斯加。
汉密尔顿的眉毛动了动。
阿拉斯加?
不列颠在北海打萨摩,舰队从香江过来,补给线很长。
毛恒德的手指在桌上画了条线。
若是在那霸有个补给点,你们的船可以在这儿加煤、加水、修船。那霸离鹿儿岛只有三天的航程,比从香江过来省了一半的路。
汉密尔顿沉默地看着毛恒德,看了很久。
毛先生的意思是,琉球愿意给不列颠补给权?
可以给。
毛恒德的声音很稳。
但得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击琉球。
毛恒德说。
不列颠舰队在那霸补给,我们欢迎。但舰队不得攻击琉球本土,不得在琉球海域作战,不得把琉球卷入战火。
他停顿了一下。
一纸中立承诺,换那霸补给权。
汉密尔顿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港口。
港口里停着几艘商船,桅杆上挂着各国的旗。远处,海天一线,蓝得发亮。
毛先生,这条件……
他转过身。
我得问上面。
当然。
毛恒德站起身来。
汉密尔顿先生慢慢问。我等消息。
浪墩,海军部。
莫里艾尔爵士坐在案后,手里拿着汉密尔顿递上来的报告。
补给权换中立承诺。
他念了一遍,放下报告。
霍普顿,你怎么看?
霍普顿勋爵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我觉得,可以换。
为什么?
因为那霸是个好地方。
霍普顿转过身。
我们在远东的补给点太少。香江太远,舟岛太小,长崎是东瀛的地盘,随时可能被幕府收回。那霸不一样,那霸是琉球的,琉球弱,弱到不会跟我们讨价还价。
他走到案前。
而且,我们本来就不会攻击琉球。琉球是萨摩的附庸,可附庸不是萨摩。我们打萨摩,没必要打琉球。
可这补给权……
莫里艾尔的手指敲了敲报告。
补给权给出去,就等于承认琉球有独立处置港口的权力。这跟萨摩宗主权有冲突。
有冲突又怎样?
霍普顿的声音很平。
萨摩现在被我们打得焦头烂额,哪有精力来管琉球给不给我们补给权?等萨摩缓过气来,我们早就在那霸站稳脚跟了。
他笑了笑。
到时候,萨摩要是不服,就来打我们。
莫里艾尔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