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盏。
萨摩越乱,越没精力来管琉球。我要的从来不是他们死,我要的是他们顾不上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天边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海风灌进来,带着股咸腥味,把殿里那点沉香冲淡了。
让敌人困在自己的家里,是最高明的一手。
他望着窗外。
他们自己烧自己的,我们站远点看。
北山,练兵场。
毛允良站在场边,看着乡勇们操练。雨后的场地泥泞,乡勇们踩下去,泥浆没到脚踝。
幽十站在场中,手里握着把木刀,正在示范刺杀的动作。
刺!收!再刺!
乡勇们跟着喊,木刀一排排刺出去,整齐划一。喊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鸟。
毛允良看着,眉头没松开。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刀柄,摸了两下,又松开。
毛将军。
一个传令兵跑过来,行了一礼。跑得急,喘着气。
首里城来令,命将军加强备防,防萨摩乱中犯琉。
毛允良接过令箭,看了看,塞进腰间。
知道了。
他转身看着场中的乡勇。
幽十。
幽十停下动作,走过来。他走路的步子很稳,脚上的泥甩都不甩。
毛将军。
操练不停。再加一轮夜训。
幽十点头应了一声。
毛允良盯着场中的乡勇,盯了好一阵。
萨摩乱了。他低声说。
乱得好。可乱中容易生变。他们要是铤而走险,孤注一掷南下,我们得扛得住。
幽十握紧了木刀,木刀柄上缠的麻绳磨得发亮。
扛得住吗?
毛允良看着他。
扛得住。
幽十的声音很稳。
乡勇六千,线膛枪一千,铜炮六门。萨摩真要南下,我们就在北山堵住。
毛允良点点头。
堵住。
他转过身,看着北面的山峦。山峦在暮色里黑沉沉的,横在眼前像堵墙。
堵住,让王上有时间腾出手。
鹿儿岛,藩厅。
夜深了。街巷里的喊声渐渐稀了。
齐兴还坐在案后,没动。
桦山站在角落,也没动。他站得腿麻,换了个脚,没敢出声。
藩主,该歇了。
齐兴仍旧盯着那卷文书,盯着盯着,眼睛都花了,纸上的字糊成一团黑。
两百年的基业啊。他终于开口。
两百年的基业,压着琉球。如今被一张纸,搅成这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这回没有人扶。
窗外,街巷里还有几簇火把在晃。喊声没了,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踩在积水里,吧嗒吧嗒。
那小国王,把我的剑柄攥住了。
他望着窗外。
可他没把剑拔出来。
他转过身。
他只是在旁边看着,看着我们自己人杀自己人。
桦山抬起头:藩主的意思是——
他不要我们死。
齐兴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要的是我们顾不上他。
他落座时手在案沿上撑了一下,撑出一声闷响。
这个对手,比我想的还要难缠。
首里城,西偏殿。
尚泰站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账册。
账册是墨组递回来的,上头记的是鹿儿岛两派的粮草进出。纸是粗糙的草纸,边角磨毛了。
主战派,粮草吃紧。主力派,枪械不足。
他合上账册。
两边都弱,两边都撑不住。
他抬眼望向毛恒德。
那就不添了。
毛恒德愣了一下:王上?
火已经烧起来了,不用再添柴。
尚泰把账册搁到一边。
让他们自己烧。烧到两边都烧不动了,自然会停。
他走回案后,坐了下来。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腾出手。
腾手?
萨摩顾不上我们,我们就有空去做别的事。
尚泰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殖民公司的第一笔分红,该到了。
毛恒德眼睛亮了一下:王上,那笔钱——
那笔钱,是钱局的第一笔回报。
尚泰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边,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海面照得发亮。海浪一层一层推过来,泛着银光。
萨摩在烧自己的房子,我们在数自己的钱。
他笑了笑。
这就是我等的窗口。
他望着海面。
钱局,该转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