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泰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本王没要先生做这个主。

他把那张清单折起来，折了两折，收进袖里。

戈什维先生，本王收下这批货。

他站起身，袍子下摆扫过椅子腿。

可本王有一句话，得说在前头。

戈什维也站了起来，起身的时候大衣的下摆扫到了桌角。

殿下请说。

枪照收。

尚泰看着他，目光没挪开。

情报，按值换。

他伸出一根手指，那根手指竖在两人中间。

虾夷地那头，本王的人看见了什么，值多少，就给先生多少。不值钱的，本王不给；值钱的，本王也不白给。

他把手指收回来，握成拳，又松开。

这是一桩一桩的买卖，不是一纸死约。

戈什维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锡杯又端起来，没喝，就那么捧着，捧得指节发白。

殿下是怕被绑住。

本王是怕绑住了，解不开。

尚泰说。

罗斯给枪，是情面。情面这东西，今天有，明天未必有。本王若签了死约，明日罗斯拿这批枪来讨价还价，本王拿什么还？

戈什维笑了，这回笑出了声，声音很低，闷在喉咙里。

殿下想得远。

本王想得近。

尚泰走到门口，停下，手扶在门框上。

本王只想让这六百支枪，守得住北边那几根木桩。

他转过身。

戈什维先生，货单在这里。本王照单点收，逐箱造册。

他抬眼，眼底没什么波澜。

验货的，不是本王。

戈什维愣了一下，捧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尚泰没解释，推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合得很轻。

栈房外，海风灌进来，把灯吹得晃了晃，灯影在墙上摇了一阵才稳住。

那个脸生的年轻后生还蹲在箱子堆里，正把最后一只木箱的绳结重新系好。他系完，拍了拍手上的灰，灰扑簌簌往下掉。他起身往人堆里一挤，挤了两下就不见了。

他袖里那本小册，记满了。

六百支枪，他抽验了四十七支。膛线磨了三成的，十一支；磨了五成的，六支；剩下的成色还行，油纸包得严实，枪管里没进沙。

弹药十二万发，他拆了三箱看。两箱干燥，倒出来哗啦响；一箱受了潮，药面泛白，捻一捻发黏。

那三个东瀛人，他记了面貌、口音、走路的样子。脸上有疤的那个，走路时左脚先迈，肩膀不动。这是常年站操台站出来的，站操台的人走路都这个样，肩膀要端平，不然兵看着不像样。

他把这些一样一样记进心里，等回到那霸城里的落脚处，再誊到纸上。誊的时候手不能抖，抖了字就歪。

第二日，北山练兵场。

毛允良站在场边，看着军务班的人拆箱。

箱子一只只撬开，撬棍插进缝里，木屑往下掉。油纸撕开，撕得刺啦响，枪管上的机油蹭得一手黑。乡勇们围着看，有人伸手摸了一把，被旁边的人拍开，拍得手背发红。

摸什么摸，摸坏了你赔？

毛允良自己拿了一支，掂了掂，枪比他惯用的那支沉一点。他拉了下枪栓，咔哒一声，脆生生的。

他眯起眼，顺着枪管往远处瞄了瞄，瞄的是场边那棵老榕树。

好东西。

他把枪放下，拿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油。

幽十。

幽十走过来。他手里也拿着一支，正拿布擦枪管，擦得很慢，一圈一圈地转。

毛将军。

六百支。

毛允良说，声音提了些，场上几个乡勇听见了，脖子伸过来听。

分下去。北山三个营，一个营两百支。剩下的，留着补损耗。

他把手指在枪箱上敲了敲，敲出两声闷响。

弹药按人头发，一人一百发。打靶的时候领，打完收回来。

幽十点头，手里的布还在擦。

毛允良看着场上那些乡勇。他们还在围着箱子看，脸上都带着笑，有人咧着嘴，露出黄牙。有人把枪举起来，对着天比划，被旁边的人笑骂着推开，推得他一个趔趄。

毛将军，这枪比咱们原先的好。

幽十说，眼睛没离开枪管。

膛线深，打得远。

毛允良摸了摸腰间的刀柄，摸了两下，又松开。

枪好了，人得跟上。

他转身看着场上，场上尘土被风吹起来一层。

幽十，操练加码。每日多一个时辰。

他把声音压了压，压得边上的人听不清。

那三个东瀛人，明日到北山。让他们教队形。

幽十的手停了一下，布停在枪管上没动。

毛将军，那三个人……

来历不明。

毛允良说。

可他们教的东西有用。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几乎只剩气音。

幽十，你盯着他们。教操的时候，多留个心眼。他们教的若是真本事，就学；教的若是花架子，或者别的什么，你记下来，报我。

幽十把布收进怀里，收得很慢。

属下明白。

毛允良点点头，转身往场外走。走了两步，脚下停住，靴底在土里蹭出一道印。

幽十。

将军。

这批枪，是罗斯给的。

毛允良没回头，背对着他。

罗斯给枪，是因为罗斯要的东西，我们还没给完。

他抬眼望着北面的山，山在日头底下黑沉沉的，山顶上还有没化的雪。

枪到了，人到了。北边那把刀，也该磨一磨了。

幽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毛允良的背很宽，走起来肩膀一耸一耸。

场上，乡勇们已经开始排队领枪。队伍排得歪歪扭扭，有人往前挤，被后面的人拽回来。木箱一只只空了，摞在墙根下，箱盖敞着，像一张张张开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