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雾还没散净,“咚咚”的铜锣声就炸响在寨子里。
“官军来了!沿山道上来了!”
寨墙上瞬间挤满了人,石三带着十几个弓手伏在墙垛后面,手指搭着弓弦,箭尾已经扣稳。林狗子拎着两把猎刀,凑在墙缝跟前往外瞅,脖子伸得老长,被石三一把拽回来。
“找死?洋枪不长眼。”
“怕个鸟!”林狗子梗着脖子,刀刃蹭得墙土簌簌掉,“来了正好砍他娘的!上次死的三个弟兄,今天正好报仇!”
墙根底下,陈砚秋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墨斗,正给最后一排滚木定卡销。身边堆着削尖的木桩、绊马索,还有几排带倒刺的木排,全是他连夜带着两个小后生做的。他一宿没睡,眼睛里布满血丝,手上蹭得全是松脂。
“陈师傅,这玩意儿管用吗?”一个小后生蹲在旁边,声音发颤,“听说官军有洋枪,一打一大片。”
陈砚秋没抬头,手指把卡销往里推了推,纹丝不动。
“管不管用,试过才知道。”他声音哑得厉害,“枪打得到人,打不着石头木头。山道窄,他们人多展不开,咱们占着地利。”
“说得对。”
黑塔大步走过来,身上披了件厚布甲,是用几层老棉被纳的,胸口补着块皮子。他手里拎着把开山刀,刀背都磨亮了,往墙垛上一靠,震得尘土直掉。
“都给我记住,放近了再打。弓箭、滚木、石头,等他们走到五十步内再动手。洋枪虽狠,山道陡,他们仰着打,准头差。”
周老坎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拎着个布口袋,里面全是金疮药和破布片。他脸上的刀疤在晨光里泛着青,声音慢悠悠的。
“后山的老弱都转移到山洞里了,水和粮食也备好了。真要是守不住,就从后山野路撤,留得青山在。”
“撤?”黑塔哼了一声,刀往地上一顿,“撤到哪去?咱们退一步,他们就进一步。退到最后,连山洞都没的待。今天这寨子,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
正说着,山下传来“砰”的一声枪响,子弹打在寨墙的土坯上,溅起一抔土。
“来了!”石三低喝一声,所有人都伏下身子。
山道上,黑压压的官军往上涌,前头的举着盾牌,后头的端着洋枪,嘴里吆喝着,脚步声震得山都发颤。带队的是驻防营的张管带,骑在马上,挥着指挥刀,离得老远就能听见他的喊声:“冲上去!踏平山寨!活捉黑塔,赏大洋五十!”
“狗官。”林狗子啐了一口,攥紧了刀。
官军越走越近,一百多号人,挤在窄窄的山道上,像黑压压的蚂蚁。洋枪时不时响一声,子弹打在寨墙上,噗噗响,土渣子往下掉。
“五十步了!”石三喊。
“放滚木!”黑塔吼声炸起。
陈砚秋抬手一锤砸断卡销。
“轰隆——”
十几根圆滚滚的大木头顺着山道滚下去,带着碎石子,越滚越快。官军前头的人吓得往两边躲,可山道窄,哪躲得开?滚木撞进人群里,惨叫声瞬间响起,砸倒了一片。
“放箭!”
石三带着弓手站起身,弓弦嗡嗡响,箭雨往下泼。官军本来就被滚木砸得乱了阵,这会儿又挨了箭,纷纷往后退。
“慌什么!”张管带在后面挥刀,“给我冲!退后者斩!”
洋枪开始齐射,寨墙上瞬间被压制,几个弓手闷哼一声,栽倒下来,血顺着墙根往下流。
“狗子!带几个人,从侧面绕下去,砍他们的枪队!”黑塔吼道。
“好嘞!”
林狗子拎着刀,带着五六个人,顺着寨墙侧边的小道往下溜。他们常年在山里跑,脚步轻得像狸猫,绕到官军侧翼,一声呐喊,冲进去就砍。
官军的枪队正仰着往上打,没提防侧面有人,瞬间乱了阵。林狗子一刀砍在一个枪兵的肩膀上,血溅了一脸。他刚要再砍,“砰”的一声,子弹擦着他的胳膊飞过去,皮肉翻起来,血瞬间浸透了袖子。
“狗子!”石三在墙上看得清楚,一箭射过去,正中那开枪的兵丁。
林狗子咬着牙,扯下块布胡乱缠了缠胳膊,又冲了上去。
山下的官道上,冯敬山坐在轿子里,撩着轿帘往山上看。佐藤站在旁边的石头上,举着个单筒望远镜,看得面无表情。
“一群乌合之众,也能挡这么久。”冯敬山撇撇嘴,一脸不耐烦,“张管带怎么办事的?一百多号人,连个破山寨都拿不下来?”
佐藤放下望远镜,嘴角扯了扯,语气生硬。
“山上的人,熟悉地形。滚木、弓箭,用得很好。那个木匠,有点用。”
他指的是陈砚秋。
刚才滚木放的时机、位置,卡得正好,正好卡在山道最窄的地方。不是常年做木工的,算不准这个力道。
冯敬山嗤笑一声:“一个臭木匠,能顶什么用?等炮拉上来,一炮就把这破寨子轰平了。”
“炮太慢。”佐藤摇头,目光看向山寨的西北侧,“绕后。西北坡陡,他们防守松。派一队人,从那边爬上去,里应外合。”
“西北坡?”冯敬山愣了愣,“那地方陡得很,连路都没有,怎么爬?”
“我们的人能爬。”佐藤淡淡道,“天黑之前,我要拿下寨子。”
寨墙上,战斗还在继续。
官军退了一波,又冲上来一波,踩着同伙的尸体往上涌。洋枪打得越来越密,寨墙的土坯被打得坑坑洼洼,有几处已经塌了口子。
又一个弟兄中弹,从墙上栽下来,正好落在陈砚秋脚边。人还年轻,也就十八九岁,胸口被打了个洞,血咕嘟咕嘟往外冒,抽了两下,就不动了。
陈砚秋蹲下来,合上他的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人死在自己跟前。
不是病死,不是老死,是被子弹打穿了胸口,就因为想守着最后一块落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