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早点扔。” 天岚说,“晚一步,都轮不到你出手。”
鸣人眨了眨眼。握着石子的手指松了松,石子硌得掌心发涩,他都没察觉。 像是脑子在费劲拆解这句话的意思 —— 既没皱眉,也没挥手赶他走,说的居然是 “下次早点扔”? 他站在巷口,脚边滚着刚才掉的碎石子,半天没挪步。天岚也不急着走,两人隔着五六步远,就这么站着。鸣人蓝眼睛里全是困惑,明明白白写着 “这人居然不讨厌我?” 天岚看着他那副懵懵的样子,忍不住又补了句:“看你这样子,该是饿了吧。走,请你吃丸子。” 鸣人脸上的表情,活像被雷劈中。嘴张着,眼瞪着,手里的石子哗啦掉了大半,砸在脚边的碎石上,哒哒响。 六岁的小孩,长这么大从没被人主动请过吃东西。他甚至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盯着天岚的嘴,想再确认一遍,又不敢开口问。 天岚已经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了。走了两步,回头扫他一眼:“走不走?不去我自己去了。” 鸣人猛地回神,把剩下的石子随手往路边草堆里一扔,颠颠地跟上来。步子又快又碎,像怕走慢了,对方就反悔似的。 跑到天岚身边,他抬头飞快看了一眼,又赶紧把视线转开,盯着自己的鞋尖,抿着嘴,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翘得老高。 天岚走在他旁边,没低头看他,也没刻意找话。两人一高一矮,踩着暮色往前走,街道安安静静的,只剩脚步声。 余光中,旁边那颗金脑袋时不时偏过来,瞟他一眼,又飞快转回去,跟做贼似的。 他心里琢磨:这算不算抢了鸣人救雏田的戏份?转念又觉得无所谓,这小子以后要救的人多了去了,排队都排不过来,不差今天这一回。 “对了,” 走了半天,天岚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漩涡鸣人!” 小孩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股拼尽全力的骄傲,像是报什么了不起的名号。 “哦,记住了。” 天岚点头,“待会儿丸子少点两串啊,我零花钱不多。” 鸣人张了张嘴,想说 “那我不吃也行”,末了只重重地点了点头。头点得幅度大,跟要把脖子晃断似的。 天岚把脸转向前方,嘴角悄悄勾了一下,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暮色里,丸子店的暖黄灯先亮了。布帘子底下飘出热腾腾的白汽,混着甜酱油和烤糯米的香,裹着风往人鼻子里钻。 天岚掀帘子的时候,侧身让鸣人先进。小孩犹豫了一瞬,低着头,哧溜一下钻进去了。天岚跟在后面,帘子在身后落下来,挡住了外头的晚风。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心里算了算,俩人各两串丸子,再用剩下的钱买俩饭团,差不多。还行,不至于破产。 打那次吃完丸子,天岚就发现,鸣人开始时不时出现在他放学的路上。 不是跟踪,更像是摸准了他放学的点,掐着时间在他必经的路口 “偶遇”。 有时候蹲在河边的石阶上,拿树枝戳水里的鱼,戳得水花四溅;有时候坐在路边的秋千上,晃着腿,荡来荡去;还有时候就杵在电线杆子底下,仰着脑袋数电线,数得一本正经。 每次看见天岚走过来,他都赶紧转开脸,装出 “我就是刚好在这” 的样子。可那演技实在太烂,六七岁的小孩哪藏得住心思,明摆着 “我余光全黏你身上了”。 天岚也不点破。手里要是有多带的东西 —— 比如多买的饭团,或是半包糯米团子 —— 就顺手递过去,说句 “多买了” 或者 “吃不完”。 鸣人接东西的速度,从最开始的犹犹豫豫,到后来眼疾手快。可每次接的时候,脸上都还是会闪过一瞬 “真的给我?” 的诧异,小心翼翼的,像怕下一秒就被收回去。 有天傍晚,天岚路过秋千架,鸣人正坐在上面晃,看见他,噌地一下蹦下来。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憋了半天,才喊出声:“天岚哥!” 喊完他自己先愣了,像是没想到嘴会这么顺溜,喊完耳朵尖都红了。 天岚倒没什么反应,把手里多买的饭团递过去,随口接了句:“以后你就是我弟弟了。” 鸣人接饭团的手指抖了一下。低头盯着手里热乎乎的三角饭团,鼻子凑过去嗅了嗅,海苔香混着饭香飘上来,肚子很配合地咕了一声。 他扒开包装纸,大口咬下去,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只塞了松果的松鼠。嚼得飞快,咕咚咽下去,又咬第二口。 吃到第三口,速度慢了点,大概是胃里有了底,不慌了。 天岚靠在秋千架上等他,等他嚼完最后一口,才问:“今天课上怎么样?” 鸣人抹了抹嘴,想了想,有点蔫:“老师讲的我听不太懂。同桌说我是白痴。” “那你骂回去没有?” 鸣人愣了愣:“我…… 没敢。” “下次就骂回去。” 天岚语气平平,跟说 “今天风有点凉” 没两样,“你好好坐你座位上,谁先嘴贱谁理亏。你不吭声,他下次还骂你。” 鸣人眨着眼,像是在认真消化这话。消化了好一会儿,重重地点了两下头。这次幅度没那么大,却稳多了。 他看了看手里皱巴巴的包装纸,犹豫了一下,又问:“天岚哥,你明天…… 还走这条路吗?” “看情况。” 天岚把包装纸接过来,叠了叠塞进自己口袋,“不用天天在这等我。我又跑不了。” 鸣人哦了一声,低着头踢石子。天岚心里清楚,明天指定还能在哪个路口撞见这小子。 这孩子就像喂过一次的流浪猫,到点就会在老地方蹲着,就算你说 “不用等”,他也来。 果然,隔了没几天,天岚又在河边看见他了。 鸣人蹲在河岸上,拿树枝戳水面,戳得一圈圈涟漪。听见脚步声,立刻抬起头,眼睛亮得很。 这天天岚手里没带吃的。他走过去,在鸣人旁边蹲下来,问:“你家在哪?今天没事,去你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