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治帝沉默良久,望著阶下苍老疲惫的老臣,终於缓缓鬆口。
“也罢。”
他话锋一转,目光沉沉看向刘世芳,轻声试探:“那爱卿辞官之后,何人最適合接任首辅?”
刘世芳垂在身侧的眼眸骤然精光一闪,隨即迅速敛去,恢復一副虚弱颓然的模样。
他心中瞬间透亮,陛下这是还在试探自己的私心,怕自己人走之后还结党布局、干预朝堂人事!
他连忙躬身拱手,用恭敬谦卑的语气道:“首辅任免,应该由陛下圣断,非老臣敢妄议揣测。”
见他滴水不漏,嘉治帝也不再迂迴试探,索性直言道出心中人选。
“爱卿,朕属意本届会试主考、现任吏部尚书胡唯正接任首辅,你以为如何?”
刘世芳心中早有预判,闻言不惊不慌先开口讚扬了胡唯正:
“陛下慧眼识人。
胡尚书从地方基层实干起家,深耕吏治、通晓民情,又执掌吏部多年,熟稔朝堂规制、深諳用人之道,做事雷厉风行、务实肯干,的確是绝佳人选。”
夸讚过后,他恰到好处地出言提点,:
“只是胡尚书性子刚直、行事激进,锐意革新、不惧旧规,这是好事但也有不妥之处。
如今朝堂积弊已久,诸多问题盘根错节,行改革也应该徐徐图之,若是急於求成,恐非但不能根治弊病,反而激化矛盾,徒增朝堂动盪。
还望陛下酌情制衡,缓缓图之。”
这番评价中肯通透、却也暗中给胡唯正埋了雷。
不过制衡乃是帝王心术,嘉治帝闻言微微頷首,眼中若有所思。
君臣对谈落幕,十余日转瞬即逝。
刘世芳第三次递上乞骸骨奏摺,奏摺中態度坚决表明自己去意已决。
这一次,嘉治帝不再挽留,下旨准其致仕归乡。
不仅保全其一世清名,还依朝廷最高规制,赐予厚禄荣养和诸多优待,极尽人臣礼遇。
老首辅体面退位,朝野震动。
紧隨其后,一道重磅圣旨火速颁行朝野:擢升吏部尚书、本届会试主考胡唯正,接任內阁首辅,总领朝堂诸事。
旨意传出,满朝譁然。
礼部衙门之內,郑怀仁面色铁青,怒火攻心,当场大发雷霆。
他端坐主位,对著堂下一眾下属官吏,劈头盖脸一顿痛骂,怒火几乎要掀翻整座礼部大堂。
这些日子,他本就积了一肚子闷气。
自家孙儿郑景元参加会试,靠著暗线铺路,多方打点,最终依旧名落孙山,让他顏面尽失。
如今眼巴巴覬覦多年的首辅之位,居然落到了素来与自己政见相悖、处处针锋相对的胡唯正手中!
满心憋屈、不甘、怨愤无处发泄,堂堂礼部尚书,又不能公然非议圣断、詬病新任首辅。
万般火气只能尽数撒在下属身上,借著“礼部筹备殿试事宜拖沓、办事不利”的由头,把一眾官吏骂得狗血淋头、战战兢兢。
整整小半个时辰,礼部大堂无人敢抬头,无人敢言语,没人敢触这位顶头上司的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