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国肃穆的氛围持续多日,京城的风声终於有了鬆动。
四月十六,朝廷正式公示:本届殿试,定於四月底如期开考。
消息传出,一眾蛰伏多日的新科贡士心头微松,却依旧没人敢张扬放肆。
张兴、沈清辞、林文瀚三人继续闭门静养、打磨殿试策论,安分守己静待大考来临。
而此刻的皇宫乾清宫內,一场撼动朝堂格局的君臣对谈,悄然上演。
歷经半月静养,嘉治帝总算从丧子的剧痛中缓缓抽身,眉宇间的极致哀戚褪去不少,慢慢恢復了帝王的沉稳威严。
他抬眸看向阶下站立的首辅刘世芳,眼底神色格外复杂。
不过月余未见,这位执掌朝堂多年的老臣,仿佛骤然苍老了十岁。
鬢边白髮尽数霜透,腰背佝僂孱弱,面色憔悴苍白,整个人精气神衰败得厉害,再也没有了往日首辅权臣的沉稳凌厉。
嘉治帝心中清楚,刘世芳早已萌生退意。
早在太子病重垂危之时,刘世芳便上过一道乞骸骨的奏摺,彼时朝局不稳,他需要老臣坐镇,便亲手將奏摺驳回,强行挽留。
如今太子薨逝,朝野暗流涌动,刘世芳再度递上辞呈,二次请辞。
说实话,刘世芳这般审时度势、知进退、不恋权位的姿態,让嘉治帝心底颇为满意。
可满意之余,他又生出几分不舍。
眼下新旧交替、朝堂动盪,正是需要老成重臣坐镇稳住基本盘的时候,刘世芳深耕朝野数十年,根基深厚、阅歷顶尖,是眼下最能镇住场子的人。
沉吟片刻,嘉治帝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挽留之意。
“刘爱卿,东宫新丧,朝野人心浮动、政局未稳,正是需你这等肱骨老臣替朕坐镇中枢之时,何故非要在此时请辞归乡?”
刘世芳微微躬身,声音沙哑虚弱,带著一副气血衰败、无力主事的模样。
“陛下,臣何尝不想为君分忧、为国维稳?
只是臣年岁已高,身心俱疲,早已老迈昏聵,如今实在扛不起朝堂重担,无力处置繁杂政务了。”
嘉治帝微微皱眉,出声反驳:“何至於此?朕记得今年正月新春朝贺,爱卿入宫覲见时还是精神矍鑠,连饮两杯御酒都毫无疲態,何来老迈无力之说?”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刘世芳的情绪,也恰好给了他顺势陈情的台阶。
他眼底泛起酸涩,不再刻意掩饰颓態,语气满是悵然与悲凉,半真半假地回道:
“陛下,老臣身子早已经衰败,之前不过是强撑体面罢了。
此番太子殿下薨逝,不止是陛下痛失储君,痛失爱子,老臣亦是痛失毕生寄予厚望的弟子。”
“听闻东宫噩耗,老臣连日心神大乱甚至数次昏厥。
老臣心力早已耗竭殆尽,实在无力再居首辅之位,不敢再误朝政。”
“恳请陛下垂怜,恩准老臣辞官归乡,颐养残年。”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悲戚动人。
半是真心悲痛,半是刻意作態。
刘世芳深知,储君离世,朝堂必定迎来大洗牌,自己位极人臣、功高难赏,此时激流勇退,是唯一保全自身、保全家族的最优选择。
而这番说辞,也彻底给足了君臣彼此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