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工们挨了韦守仁一顿训，一个个灰溜溜散了。

石大这才松了口气，背上的伤疼得他缓了好一会。

“李兄弟，今天要不是你来得及时，我恐怕……”

李闻白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役夫，见他们面上虽有菜色，但精神头还算好。

“这个工头是只对所有人都这样，还是只对你们？”

猴三立即道：“只针对我们。你看我们哪个身上没伤。总能找借口抽我们鞭子。”

他说着掀起自己的衣裳，胳膊后背同样是鞭痕累累。

其他几人也是。

李闻白隐隐有了猜想。

“先分东西。”

他把骡车上的包袱搬下来，按名帖一个个递过去。

石大接过自己的，打开一看，是棉衣、鞋子和一包煮熟的腊肉。

李闻白把石大媳妇要带的话，转告给石大了。

石大别过脸，嘴里嘟囔道：“这女人，就是嘴碎。”

李闻白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石大：“金疮药。背上的伤，洗洗再敷。”

石大连声道谢。其他人也穿上了各自家里送来的御寒衣物。

“家里还好吗？”猴三问。

“都好。”李闻白拣了几个事，简要说了一下。

几人听得欢喜起来。想不到离家短短一个来月，村子里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又是学堂，又是多交的粮退了回来，贺文才还倒台了。

眼见天色已晚，还要赶去五华书院。李闻白站起身：“你们这的工期还有多久？”

石大叹了口气：“说是年前完工，照这个进度，怕是要拖到年底。”

“我知道了。你们保重。有什么事去找刚才那个韦守仁。他家家风不错，可以相信。”

李闻白走了两步，其他几人不由自主跟了两步。

他想了想道：“你们放心。大胡子以后不会再找你们麻烦的。”

说完这句，他驾着骡子走了。

入了昆明城。他先找了家客栈，把骡车寄存。

外出吃了顿米线当晚饭。到差不多戌时末，往五华山方向去。

上次邵秉文说过，每月十五，他会将院里的看守遣走。

今日正好是十五。

他熟门熟路绕到后院墙根，脚尖点着墙缝借力翻上墙檐，悄无声息落进院里。

他刚叩了两下窗棱，邵秉文便披衣过来开了门。

邵秉文脸上露出喜色：“李壮士！你可来了！老朽等了你两个月！”

李闻白拱手：“邵山长。”

“快坐快坐。”

邵秉文亲自倒了杯茶：“上回你走后，老朽一直惦记着。许世侄身子可好？山里日子苦不苦？”

“好。”

“那便好。老朽想到还有那么多孤本要靠她一人默出来，就忍不住担忧她的身体能否吃得消。”

李闻白心想：她不止默书，还在教书。

邵秉文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上回那两部书，《数书九章》和《辑补医方册》，刻出来后卖得极好。《数书九章》印了三百部，不到两个月就卖空了。《辑补医方册》更不用说，医家传抄，供不应求，又加印了两百部。”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锭银子：“除却工费和书坊分成，这是净赚的，一共四十二两。你带给许世侄。她默书辛苦，该得的。”

李闻白看了一眼那几锭银子：“她默书是给天下人用的，不是为了银子。”

邵秉文摆手：“哎，话不能这么说。默书校书，费神费力，纸墨也得花钱。”

李闻白想了想，把银子收了。

邵秉文又问：“上回老朽托你带的话，许世侄可有回话？”

李闻白道：“她暂时不想来昆明。”

邵秉文脸上露出失望之色，但很快又恢复了：“也是，昆明城里孙将军的人多，她来确实不便。不急，慢慢来。她想做什么，老朽支持就是。”

他又问：“这次来，可是又有书要刻？”

李闻白从包袱里取出两册书稿，放在桌上。

邵秉文先拿起《齐民要术》翻了翻，点头：“贾思勰的书，民间流传的多是残本，这两卷校得精当。”

他又拿起《蛮书》，刚翻了两页，手就顿住了。

“这、这是《蛮书》？”

邵秉文小心翼翼地往后翻，声音里带着惊喜与意外：“真的是樊绰的《蛮书》！”

“嗯。”

“这书老朽都未曾看过。”邵秉文手微微颤抖：“这书明中期就断了传，升庵先生在云南搜了一辈子都没见着全本，只在《永乐大典》里辑出几条。许世侄，她竟有全本？！是汝诚抄的？”

邵秉文又追问：“他从何处得来的全本？”

“不知。”

“云南的志书，本就该在云南刻出来，传下去。”邵秉文放下书，深吸一口气：“李壮士，你回去告诉许世侄，这部《蛮书》，老朽拼了老命也要刻出来。”

李闻白点头。

邵秉文拿着书，爱不释手，恨不能立即细读。

李闻白看出他迫切想读书的心情，也不多留，站起身：“书的事，拜托邵山长了。”

邵秉文摆摆手：“哪里话。能让这些书重见天日，是老朽的福气。”

邵秉文送他到后门，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告诉许世侄，请务必，保重身子。”

李闻白点头应下。

出了书院后，他仍旧等了一会，见没人跟出来才往山下走。

并非他不信任邵秉文，而是不想将自己人的安危交到别人手上。

到了山下，他没回客栈，绕了个圈，往北门外工地去。

还有一桩事没了。

大胡子这种兵痞，表面怕行营的规矩，心里未必真服。

今天当着韦守仁的面服了软，背地里铁定把气撒在石大他们身上。不给他打服了，往后民夫的日子更难过。

夜里的工地静悄悄的。

李闻白绕着工地摸了一圈，在靠河的一排工棚尽头，找到了一间单独的工棚。

他悄无声息地摸过去，侧耳听了听，里面有鼾声。

李闻白闪身进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大胡子仰面躺在木板床上，睡得正死。

李闻白走过去，伸手在他脸上拍了两下。

“醒醒。”

大胡子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床边站着个黑影，吓得一激灵，刚要喊出声，李闻白短刀架在他脖子上。

“喊一声，割你喉咙。”

大胡子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点头。

李闻白松开手，退了一步。

大胡子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的脸，是今天下午的那个猎户。

“你、你想干什么？这是大西军的工地……”

李闻白收回短刀，吐出两个字：

“拔刀。”

“什么？”

“你下午不是想跟我打吗？”

大胡子惊怒交加。这小子半夜摸到他工棚里，要跟他单挑？

这人是真傻还是假傻，也不打听打听，他可是土司兵出身，手上是有几斤蛮力的。

他一把抄起短刀，劈头就砍。

“好！这是你自己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