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刚从更深的旧路回来。
暖棚里那个活口,才说完“别点黑风滩的灯”,又咳出一口血沫。顾砚舟一把把人按回榻上,脸绷的很紧,只甩给沈照夜两个字:
“等着。”
沈照夜只能等。
他盯着老周靴底那层灰,没急着问。外堂灯火摇的厉害,黑蜡残纸已经封进木匣里。案上那张拓图只露出落雁驿一角,炭线被他的血蹭花了一小段。
秦野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天亮前补录的几句残供。
“世子,醒过来的那个只说了半句,又昏了。昨夜粮车上那两个伤轻的车夫,倒是提了落雁驿正门那段,只是说得不齐。一个躲在偏棚后头,只听见三下敲门;另一个在旧道外侧,先看见陆沉举虎符。”
沈照夜把那盏冷茶推远:“谁写的暂录?”
“旧部书吏。没敢定。”
“没定就好。”沈照夜抬眼,嗓子还哑着,“那段别入正册,先放旁记。昨夜火起得太快,很多人只看见粮车,没看见门口那出戏。”
老周眼皮抬了一下,又很快垂回去。
沈照夜已经伸手按住落雁驿那道炭线:“昨夜这一段,我一直没让人写进正册。虎符、旧约、监军署都在场,早落下一笔,范文鹤就能拿它反咬王府。秦叔,陆沉当时站哪儿,你还记得吧?”
秦野沉着脸:“驿门前三丈,雪灯正下。”
那时候,偏棚还没起火。
落雁驿外的雪铺得很平。驿门半闭,门缝里压着一线昏黄灯光。风从旧道尽头刮过来,吹得门上破铜环一下下撞木板,里头传出些碎响。
沈照夜一行赶到时,驿门外已经站了人。
那个年轻男人披着黑狐裘,骑着一匹白马,在雪夜里亮得扎眼。窄刀挂在鞍侧,刀柄用旧布裹得严严实实。他的脸被火把照得发白,眉眼倒稳。
离他稍远的地方,还站着三个黑衣人。
那几人不贴着他,也不离得太远。像是同行,又像押着路。再往旧道外侧看,几盏火把藏在矮墙后头,照不见人脸,只能照见灰袍衣角,还有监军署常用的皂底靴。
三拨人都不往前。
驿门也不开。
沈照夜踩着雪走过去。肩上那件旧狐裘还没被火燎坏,掌心旧伤只渗了点血。他先打量白马,又打量陆沉,忽然叹了口气。
“这马不错,卖不卖?”
陆沉垂眼看他:“世子来得比我想得快。”
“我欠债太多,跑慢了容易让债主追上。”沈照夜搓了搓冻僵的手,“你堵在门口,是替我迎客,还是替里头的人收尸?”
陆沉没接这话。
他从怀里取出半枚虎符。
火把往上一举,寒光从符边滑过去。那枚虎符被他夹在指间,高高悬在雪夜里。符面纹路不全,虎口缺了半块,边角泛着冷色,薄得跟一片随时会翻面的铁叶子似的。
这符未必真能调兵。
但它足够让某些旧约认门。
所以陆沉举起来的不是兵权,是一把钥匙。
驿门内的灯晃了一下。
矮墙后头,监军署那几盏火把也跟着偏了些。
秦野的手扣住刀柄,独臂微沉。刀还没出鞘,杀气先把近处的雪沫压低了。老周站在沈照夜侧后方,斜背着黑木剑匣,目光不看陆沉的脸,只盯住那枚符的边缘。
陆沉把虎符举得更高:“货在驿里,符在我手上。按约,开门放粮。”
驿门内有人低声问:“陆公子,可验?”
陆沉没回头,只盯着沈照夜:“王府若认这符,今晚货归我。王府若不认,驿中旧约就作废,里头的人未必还愿意等。”
三个黑衣人里,中间那位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世子,北境守信,燕骨王府更该守信。旧账旧约,最好别在雪地里撕开。”
沈照夜偏头瞧他:“你谁?”
那人顿了顿:“替故人取货的人。”
“故人多了。”沈照夜笑了笑,“我在京城欠过酒钱的,也能算故人。你替谁取,说个名,免得回头我烧纸烧错坟。”
黑衣人袖中有东西动了动。
秦野往前踏了半步。
矮墙后的灰袍人也弄出了一点响动。火把掀开一角,露出半张冻白的脸。那人没穿监军署正袍,腰间却挂着一枚小木牌,牌面被手掌遮住,只剩红绳垂在外头。
陆沉忽然笑了一声:“世子想拖到监军署先动?”
沈照夜扭头看他,神色懒散:“陆公子想多了。我胆子小,人一多就犯晕。现在你拿着符,取货的人等着,监军署的人也等着,驿门里还藏着货。我要是先动,岂不是替你们省了好些戏钱?”
陆沉指间那枚虎符没有放下。
那枚符在火里冷,在雪里也冷。举得越高,越像一面旗。可旗后头没兵,只有几拨人,都等着别人先露牙。
黑衣人慢慢道:“世子若不认,何必来?”
“看热闹啊。”沈照夜抬手拢了拢旧狐裘,“三年没回北境,没想到落雁驿夜市这么兴旺。取货的、监军署、陆公子,还有里头那几位不敢开门的朋友,凑一桌都能打叶子牌。”
门内的人急了:“陆公子,时辰快过了!”
陆沉脸色冷下去一点:“沈照夜,符在这里。你不敢验?”
沈照夜盯着那半枚虎符,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秦野低喝:“世子。”
老周没拦。
沈照夜停在离陆沉两步远的地方,仰头看那枚符。火把照得他脸一半明一半暗,眼角还挂着平日里那点混账笑意。
“验符是大事。”他说得很轻,“得有桌,有灯,有见证人,还得有裴大人那种写字不手抖的。你把它举在风里让我看,万一我说真,你信?我说假,你又肯认?”
陆沉指腹压紧符边:“那你要如何?”
沈照夜抬手,指了指驿门。
“你先把门开了再说。”
雪夜里忽然没了杂声。
陆沉眉心压下去一点。
黑衣人也不出声了。矮墙后那几盏监军署的火把更低,像在躲这句话。
沈照夜笑得很欠揍:“陆公子既然是接货人,门都不开,接什么货?你拿符站在外头喊,喊得再好听,也只是个替人传话的。门开了,货在不在,人在不在,谁先伸手,谁先着急,大家都能看清。”
陆沉盯着他:“你把我当跑腿的?”
“别说得这么难听。”沈照夜替他掸了掸马前的雪沫,手还没碰到马,那匹白马就不耐烦的打了个响鼻,“试货人。门前先验一遍,进门再说价。江湖买卖,不都这样?”
陆沉脸色终于沉了。
他原本把虎符高举起来,是想逼王府在众目之下认下货权。只要沈照夜承认半分,取货那边就能顺势接手,监军署也能在旁记下一笔:王府跟旧约有牵连。若沈照夜否认,陆沉又能转向驿内,用符压门,逼里头的人交出粮和封袋。
偏偏沈照夜不验,也不争。
他只让陆沉开门。
这一句话,把那枚高举的虎符从台上拽了下来,硬生生拽成一把钥匙。钥匙再贵,也得插进锁里。锁后头有没有人等着砍手,开了才知道。
驿门内又催:“陆公子!”
陆沉还站着。
黑衣人却往前走了一步:“世子既让开门,若门内货少、人少,王府可担这个责?”
沈照夜瞥他一眼:“你急什么?陆公子拿符,你又没拿。还是说门里有多少货,你比他清楚?”
黑衣人的脚步停了。
秦野刀鞘轻轻顶开一截,露出一点冷光:“再往前,先报姓名。”
那人垂下袖口,挡住手背。雪落在肩上,很快融成暗痕。
矮墙后的灰袍人终于忍不住,压着嗓子道:“驿门若开,证物需由监军署先封!”
沈照夜立刻转头:“哪位大人?出来写个名。夜这么黑,别只让嗓子当官。”
那边没声了。
陆沉忽然把虎符收进掌心。
“好。”他翻身下马,靴底踩进雪里,“门我来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