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往旁边让出一条路,还挺客气的抬了抬手:“请。”
陆沉走到驿门前,没用门环。他抬起那半枚虎符,在门缝处敲了三下。
第一下很轻。
门内灯影定住。
第二下稍重。
偏棚方向传来车木受力的细响,像有人在黑暗里把车轮塞紧。
第三下落下时,矮墙后头的监军署火把猛的一抬。黑衣人里靠后的那名,也下意识转头,看向驿门西侧那条窄巷。
沈照夜没看门。
他看的,是这些人同时露出来的反应。
秦野压低声音:“世子?”
“记住。”沈照夜嘴唇几乎没动,“第三下。”
老周还盯着陆沉手里那枚虎符。
门内终于传来闩木抽动的声音。动得很慢,开门的人手也不稳。驿门先裂开一道指宽的缝,潮湿柴烟味先涌出来,里头夹着豆料和旧麻袋的味道。
一个驿卒模样的人露出半张脸,先看陆沉,再看虎符,最后才看沈照夜。那一眼很快,惧意却没藏住。
“陆公子,里头只许你一人进。”
沈照夜在后头咳了一声:“那不行。他一个人进去,回头说粮自己长腿跑了,我找谁哭去?”
陆沉背对着他:“世子也想进?”
“我不进。”沈照夜笑道,“秦叔进半步,老周站门口,我站外头吹风。你们谈你们的旧约,我看看门槛有没有被人踩烂。放心,我怕死,不抢你风头。”
驿卒脸色更白。
黑衣人冷冷道:“王府这是不信旧约。”
“我连自己账房都要签字画押,凭什么信你们一张嘴?”沈照夜瞧着陆沉,“陆公子,门是你开的,你说句话。”
陆沉站在门缝前,背影被火把拉得很长。
那半枚虎符被他握在手里,符边露出一点,冷光贴着掌缝。
门里的人也没动,目光在虎符跟陆沉脸上来回挪,像还等着暗处再递来一句准话。
可暗处没有人开口。
片刻后,陆沉侧身让开:“开门。”
闩木终于被彻底抽出。
落雁驿外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后很黑,只挂了一盏灯。照不清院子,倒把门槛下的雪泥照得清楚。门槛内侧有几道车辙,辙痕很新,也压得深,像重车刚被推进去不久。西侧墙根还有一行脚印,步距短,后跟拖着痕,走到偏棚方向就断了。
秦野脸色发冷。
沈照夜却没碰那行脚印,只盯着门后那辆被布盖住的平车。
车上没有粮袋。
只有两只大箱子的轮廓。
布角压着红封绳,绳头反扣,有一截被黑泥糊住。
黑衣人见他盯过去,立刻开口:“那是驿站旧物。”
“我问了吗?”沈照夜懒洋洋怼回去。
那人被堵住了。
监军署的人在外侧动了动,大概也看见了那两只箱。有人低声催:“封门,别让王府先看。”
陆沉听见了,转身看向矮墙。
那一刻,他跟监军署那片火把正正对上。
火光照着他的黑狐裘,也照着他手里那半枚虎符。符被他重新举起,这回不再像旗了,更像一片被几只手同时盯上的薄铁。谁先碰,谁先烫。
沈照夜轻轻吐出一口白气:“热闹......”
陆沉回头:“世子看够了吗?”
“还差一点。”沈照夜指了指那两只箱,“你既然拿符接货,箱子也归你?”
陆沉没说归,也没说不归。
黑衣人抢先道:“陆公子接的是粮。”
沈照夜立刻笑了:“原来你知道他接什么。”
黑衣人的脸沉了下去。
秦野的刀鞘又开了一点,门口这股气一下绷紧。驿卒半张脸缩回门后,像恨不得把自己钉进门板里。矮墙后头,监军署那边终于有人往前踏了一步,又在老周扫过去时停住。
老周一直没出手。
他就站在门口,背着剑匣,像一截冻在雪里的老木桩。可谁被他看上一眼,脚下就像多了根钉子。
沈照夜把这些全收进眼里。
取货的一方跟监军署都在场。两边都认得某些暗号,也都盯着门后的东西。陆沉拿着符,站在最亮处,看起来像主事的人,其实每说一句都在被两边借力。这样的人,当场扣了,只会让线断在门口。留着,反倒能看出他被谁牵着走。
至少有一件事已经清楚。
陆沉不是来单纯接粮的。
他是来让所有人都承认,门后只有粮。
沈照夜忽然转身,往门外退了一步:“陆公子,门开了,货也看见影子了。剩下的,你先谈。”
陆沉眉头一皱:“你走?”
“不走远。”沈照夜指了指偏棚,“我去看看粮车。毕竟两只箱子不能熬粥,粮才行。”
话音刚落,偏棚里传出一声很轻的金属碰响。
像铁角擦过木板。
所有人的视线,都往那边偏了一下。
沈照夜仍盯着陆沉。
陆沉握紧了虎符,黑衣人压低身形,矮墙后的监军署火把猛的往前晃了一下。
谁都想先拿粮。
谁也不肯先承认箱。
秦野贴近沈照夜,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世子,现在动手,能拿下陆沉。”
沈照夜摇头:“先不扣。”
秦野皱眉。
“他还没翻面。”沈照夜看着陆沉手里的虎符,“棋子能翻,就别急着砸。砸碎了,背后那只手就缩回去了。”
老周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视线停在陆沉掌中那枚虎符背面。方才陆沉收符时,符身在掌心里翻了一下,火把从侧面擦过,照出虎口内沿一道很细的磨痕。
那道磨痕不在虎纹上,也不像新刮出来的伤。
老周的脸沉了沉。
像是认出了那道他本不该认出来的磨痕。
......
王府外堂里,沈照夜从那一夜的雪声里抬起眼。
暖棚方向又传来一声咳,很快被顾砚舟压了下去。
沈照夜把车夫暂录翻到“三下敲门”那一页,指尖点住“虎符”二字,慢慢往旁边划了一道。
“先别点黑风滩的灯。”
秦野抬头看他。
沈照夜看着老周靴底那层灰,又看向木匣里封着的黑蜡残纸。嗓子仍哑,话却比刚才更冷。
“先查陆沉手里那半枚符......是谁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