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回头,就看见沈梨抱着一只油布药粉包跑来。披风歪在肩上,膝盖伤处的布条被雪水浸湿,她还是一路往火线这边冲。后头跟着两个王府外院小厮,还有鸢尾。
账房那头本来有亲卫守门,不许她出来。可第二阵哨声响过,外院取药的小厮连滚带爬跑回去,说前线止血粉断了,军医署封存的药一时送不过来。沈梨只问了一句“谁具名拦我”,转身就从旁录箱下抱出备用药包,亲卫一时竟没按住她。
那包止血散,是她先前给伤兵棚分流时另封的,没进军医署封存清单。油布外头,还压着她自己的账签。
鸢尾穿着淡青夹袄,袖口那点细鸢尾纹被火一照,很快又隐了下去。她怀里也抱着几卷绷带,走的不快,落脚却轻,避开乱雪、血水,还有被踩断的木刺。她的视线在营道转角、火桶、守卫换位处扫了一圈,很快垂下。
沈照夜脸色变了:“谁让她来的?”
没人敢答。
沈梨冲到前线木栅前,被一个军医署护卫伸手拦住。
那护卫戴着灰帽,短袄外压着军医署铜牌,脸上沾着烟灰,语气急又硬:“火线里外刚乱过,非军医署具名医吏,不得入内!药留下,人退后!”
沈梨抱紧药粉包,抬头看他:“里头有人断脉。药放这儿,你替他活?”
护卫皱眉:“这是军令。”
“军令写了让伤兵等死?”
“少废话!”护卫侧身挡的更严,“火线用药要过军医署的手,闲杂人等……”
话还没说完,沈梨忽然把另一只小油布包往地上一摔。
那不是止血散。是她路上顺手从火桶边抓来的冷炭灰,专门拿来压火星。包口早被她松过,这么一震,灰粉炸开一片,被热气一卷,直接扑到人脸上。护卫没防着,眼睛一下被呛红,抬手去揉。
“你……”
沈梨低头就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
她跑的不算快,走路还带点跛,可一头撞进伤兵堆时,半分迟疑也没有。外院小厮吓到脸都白了,只能跟着把真正的药包递进去。鸢尾落在后头半步,低眉顺眼的扶起散开的绷带,视线在木栅旁那条窄道上停了停。
那条窄道从药库外廊绕向火线后侧,转弯处有半截倒塌的柴架,正好挡住视线。两个军医署护卫刚换岗,旧位空了三息……
鸢尾低头捡布,指尖在沾灰的木刺边停了一下。
沈梨冲到伤兵身边,刚跪下,血就溅上她袖口。
那伤兵猛的一抽,断腿往外蹬,两个军汉都被带的往前扑。顾砚舟刚喊出一句“腿根往上压”,沈梨听懂了半句,人已经扑过去,用膝盖顶住伤兵腿根。
可她压偏了。
血还从烂开的裤腿里往外冲,热的烫手。
顾砚舟一把拨开她的手,急的声音都发狠:“往上寸许!你当是在摁账章?”
沈梨脸色白了一下,立刻挪膝,重新按住。伤处旧布被她这一跪扯紧,疼的她眼前发花,可她没松开。伸手抓起绷带,直接撕开。
“按住他的头!”她冲旁边军汉骂,“你想让他咬断自己的舌头?”
军汉一愣,赶紧扑过去抱住伤兵脑袋。
“嘴里塞布,别塞太深。”顾砚舟从药箱里翻出药夹,语速飞快,“沈梨,别挡我看伤口,压住别松。”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他这句还没骂完,旁边那个捂着肚子的伤兵忽然翻了白眼。顾砚舟把后半句咽回去,反手扎了一针吊气,又转回来,用药夹挑开烂肉边缘,飞快撒药。
沈梨眼角红了,她一只手按着药粉,一只手扯开绷带,膝下那条腿还在痉挛,血从她指缝里往外冒。雪地被血浸开,白一块,黑一块。血腥气夹着焦糊味,一阵一阵往喉咙里钻。
沈照夜想过去,脚才动,眼前就黑了一下。
他只能扣住木板边,等那阵虚劲过去,才哑声道:“沈梨,退后。”
沈梨猛的抬头,一把抓住他的腕骨。
她抓的很用力,指尖沾着血,在沈照夜手腕上印出几道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