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还飘着股子小葱拌豆腐的香油味儿，混着点没烧透的木炭呛人烟气。

林天靠在那把老藤椅里。

“嘎吱。”竹编靠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哀嚎。

他手里捏着那根没点燃的劣质红梅香烟，骨节分明的手指顺势摸了摸高挺的鼻梁。

“嘎嘣。”

半颗薄荷硬糖在牙缝里咬碎，脆响跟远处野地里的蛤蟆叫混作一团。

苏紫月系着花围裙，端着一盆洗衣服的脏水，哗啦泼在墙根底下。

那股高级雪松香水味，全被劣质肥皂的碱味盖住了。

林天眼皮半耷拉着，视线盯着黑漆漆的夜空。

白天那架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似乎还在耳膜里转悠。

那张五十亿美金的支票，买不来多喘半口气。

“紫月。”

林天嗓音沙哑，把烟管换到左边嘴角。

“铁牛那憨货，还有小刀那野丫头。算算日子，跟在我屁股后面也有些年头了。”

苏紫月甩干手背的水珠。

无名指那枚玻璃种帝王绿素圈，磕着铝盆边缘，叮当乱响。

“那是。铁牛现在可是红墙御医跟前的红人。小刀在日内瓦横着走呢。”

她搬了个竹马扎，挨着林天坐下，顺手理了理鬓角吹乱的碎发。

“怎么？突然想起夸徒弟了？”

林天扯起一侧嘴角，露出一抹透着点苦涩的痞笑。

“夸个屁。”

他吐出半口白浊的冷气，把手揣进破洞牛仔裤兜里。

“他们学得再快，靠的也是死记硬背。一天撑死看十个病人，鉴定百十件古董。”

“碰见白天那洋老头，脏器生机死透的病，铁牛照样两眼抓瞎。”

苏紫月绣眉微蹙，手指轻轻搭在林天粗糙的手背边缘。

皮肤贴着皮肤，传来温热的触感。

“医术哪有通天的。你也不能要求孩子们跟你一样，生着双……”

她话头猛地卡住，做贼心虚般左右瞄了两眼。

那俩字，是死穴。

林天把烟从嘴里抽出来，随手折成两截，扔进泥地里。

“对。他们没我这双眼。”

他眼底闪过一丝狂躁的紫金宝光，又被迅速压回瞳孔深处。

“透视微观分子，强行重组细胞。这种超能玩意儿，带进棺材也传不下去。”

林天坐直身子，手指搓掉指肚沾着的烟草沫子。

“我打算弄点纸糊的东西出来。”

“把这双眼能看到的微观物理学，转成普通人也能摸出来的肌肉记忆。”

“针尖扎进哪个穴位，有几分涩感。瓷器底足的釉面，带着哪种粘手的摩擦力。”

他喉结缓慢上下滚动半圈。

“全拆开，揉碎了。写出来。”

苏紫月愣住了，水汪汪的眼睛瞪得老大。

“写书？你？”

她噗嗤一声乐了，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肩膀直抖。

“老林，你连个小学毕业证都没有。那狗爬字，拿出去能急死几个老教授。”

林天翻了个白眼，懒得跟老娘们争辩。

他站起身，拍打掉裤腿沾染的杂草屑。

“懂个球。大道至简。”

“老子不用文绉绉的废话，只写真章。”

他从兜里摸出那把电瓶车钥匙，挂坠是个生锈的铁葫芦。

在指尖转得哗啦作响。

“我出去趟。去镇里买点家伙什。”

推开破木门。

那辆二手小电驴靠在土墙边，车身全是泥巴点子。

林天跨坐车座，插钥匙，拧把手。

“滴——”喇叭发出破锣般的惨叫。

车灯暗黄，只能照亮前面两米远的土坑。

夜风呼啸着灌进灰背心的领口，冻得人骨头发麻。

小电驴的减震早坏了。

碾过一个泥包，林天屁股被颠得离开座垫两寸高。

“真他妈硌人。”

他骂骂咧咧，单手控着车把，迎着冷风往镇里开。

小镇主街黑灯瞎火。

只有街尾那家挂着灯箱的“老王小卖部”还亮着光。

几只大黄狗趴在台阶底下啃骨头。

听见电瓶车的动静，汪汪狂吠，嘴角流着哈喇子。

林天一脚刹车停在门脸前。

鞋底摩擦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他双手插兜，大摇大摆走进去。

柜台后头。

老王戴着副缺条腿的老花镜，正捏着根牙签剔牙。

牙缝里的韭菜叶被挑出来，散发着一股怪味。

“买点啥？”老王眼皮都没抬，声音透着股不耐烦。

林天指着玻璃柜台底端一摞积灰的本子。

“拿几个厚的。带格子的。”

老王拉开抽屉，掏出三本印着九九乘法表的小学生作业本。

纸张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摸着直拉手。

“一块钱一本。这年头谁还用纸写字啊，全抱手机。”

老王碎碎念，顺手搓了搓通红的右耳朵，把牙签弹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