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冷风卷着枯树叶，在坑洼的黄泥路上打着旋儿。

夜色像块破抹布，死死捂住这片乡下村落。

林天站在院外那棵老榆树底下。

洗脱线的灰短袖外头套了件起球的黑毛衣，领口全被风吹翻了过去。

他双手插在破洞牛仔裤兜里。

眼皮半耷拉着，把那根没点燃的劣质红梅香烟换到右边嘴角。

“嘎嘣。”

半颗薄荷硬糖在牙缝间咬碎。

辛辣的凉气窜进喉咙，压住空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老秦像半截黑塔似的，从土路尽头的阴影里走出来。

军靴踩着冻硬的泥巴，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手里提着的黑色帆布长条包，底端正往下滴答着两滴发黑的机油。

混着点刺鼻的血腥气，砸在烂白菜叶子表面。

“清理干净了？”

林天嗓音沙哑，透着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感。

老秦面无表情，把帆布包往肩膀处甩了半圈。

“三个南洋杂碎。车底盘绑的土制管子雷还没拉弦。”

他声音生冷，透着生铁碰撞的死寂。

“我把他们折吧折吧，塞后备箱让耗子拉去废品站填埋了。”

“嗯。别留尾巴。”

林天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他转过身，踢踏着那双磨平底的白球鞋，顺着黄泥路往村口溜达。

去买老陈醋。

鞋底碾过碎砖头，嘎吱作响。

老王开的那个代销点，在村口亮着盏昏黄的白炽灯。

这铺子不仅卖杂货，门口还支着个铁皮汽油桶改的煤炉子。

炉子搁着几层大竹笼屉。

往外呼呼喷着白气，散发着一股发酸的酵母面香味。

林天挑开沾满厚重油污的塑料门帘。

一股混杂着劣质散装白酒、樟脑丸和干烟叶子的怪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头，老王正戴着副缺条腿的老花镜。

手里抓着把焦糖瓜子，眼睛死死盯着墙角那台破长虹彩电。

“老王。打半斤老陈醋。”

林天把手里那个洗干净的空玻璃瓶搁在玻璃柜台表面。

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老王吓了一跳，手里几粒瓜子壳掉在裤裆处。

“哎哟，老林啊。你、你走路咋连个声都没。”

老王拍打着大腿，摸起旁边的红色塑料漏斗，拿过醋桶。

“咕咚咕咚。”

黑红色的陈醋倒进玻璃瓶，一股直冲天灵盖的酸涩味瞬间弥漫开来。

老王眼睛依然黏在电视屏幕。

屏幕里，那档《神瞳背后的影子》纪录片还在声情并茂地播着。

解说员正唾沫横飞地讲述那位神秘“林先生”捐出国宝的丰功伟绩。

“啧啧啧，你说说，你仔细说说。”

老王把醋瓶子拧紧，推给林天。

伸手在油腻的围裙抹了两把，摇头晃脑地感慨。

“这、这电视里的林天，那可是个活神仙啊！”

他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满脸写着向往，五官全挤在一起。

“动动嘴皮子，几百个亿的国宝随便捐。这辈子该多有福气。”

“怕是顿顿都吃大龙虾盖饭吧！”

林天扯起一侧嘴角，露出一抹散漫的痞笑。

从裤兜里抠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拍在柜台。

“没准人家更爱吃猪肉大葱的包子呢。”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摸了摸高挺的鼻梁，压根懒得接这茬。

老王撇撇厚嘴唇，拿起破抹布胡乱擦着玻璃台面。

“切，你懂个球。那种大人物，出门保镖都得带一个排，哪像咱们这种苦哈哈。”

老王把零钱扫进抽屉，突然停下动作。

他凑近半步，隔着老花镜仔细打量着林天那件破领毛衣。

“不过啊……老林，我琢磨着。”

老王压低嗓门，透着股村口情报站站长的神秘兮兮。

“电视里这大人物再牛，那离咱们也远到天边去了。我看呐，咱们这片十里八乡的。”

“你是最有福气的那个！”

林天眼皮掀开一条缝。

把那根断了半截的红梅香烟换到右边嘴角。

“咋的，我脸写着升官发财了？”

老王嘿嘿乐了两声，露出两颗焦黄的烟屎牙。

“不是升官发财。是你家那老太太！”

老王竖起个大拇指，语气里全是羡慕。

“我昨儿在菜市场碰见她买排骨。哎哟喂，那气质、那身段。”

“虽然头发白了不少，眼角也有褶子了。”

老王咂巴着嘴，连连摇头。

“但那举手投足的劲儿，年轻时候绝对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他撞了撞林天的肩膀。

“你这灰头土脸的糟老头子，能娶到这种天仙老伴。”

“这不是祖坟冒青烟是啥？”

刚才听见电视里全网直播夸自己捐国宝，林天连心跳都没快半拍。

可听见老王夸苏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