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号，陈默去省城。
长途车走了五个钟头，中间在一个叫白水的地方停了一次，停车十分钟，有人下去买茶叶蛋。
到省城是下午两点。
车站广场上人很多，有挑担子的，有背蛇皮袋的，有举着牌子接人的，牌子上写着地名。
广场边上一排小吃摊，卖凉皮的，卖包子的，卖卤煮的，锅里的热气一团一团往上冒。
一个卖地图的老头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张塑料布，布上摆着一摞地图，风一吹，边角翻起来。
陈默买了一张，一块五，老头找了他五毛，硬币是新的，边上有一圈齿。
宏声贸易在城北，一栋八十年代的楼，五层，外墙是水刷石的，颜色发灰。
楼底下有一个传达室，窗户上装着一层铁栅栏，栅栏上挂着几串钥匙。
陈默报了名字。
传达室里的人打了个电话，放下话筒，说上去吧，三楼。
楼梯是水磨石的，扶手是木头的，被人手摸得发亮。
二楼拐角堆着几个纸箱，箱子上印着“显像管，小心轻放”，箱口开了，里头是稻草。
有一个房间的门半开着，里头坐着三个人，正在打牌，桌上摊着钱，一角两角的。
走廊尽头有一个水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响。
三楼走廊很长，两边是门，门上的漆是深绿色的，有的门牌掉了，只剩下两个钉眼。
最里头一扇门开着。
陈默在门口站了两秒钟。
他这三天想过很多种进门的法子，想过把查询单拍在桌上，想过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想过把六十五万四的账算给他听。
最后他什么都没想，只是把鞋在门口的垫子上蹭了两下。
垫子是棕的，很旧，边角卷起来。
陈默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四十来个平方，一张老式的办公桌摆在正中间，桌子是红木的，桌面上铺着一块玻璃。
玻璃底下压着几张照片，一张是黑白的，一张是彩色的。
靠墙一排书柜，柜子里摆着书，也有酒，还有几个纸盒子。
书是那种硬壳的，一排一排，很多没有翻过，书脊上连折痕都没有。
酒是白酒，瓶子上落着灰，有一瓶开了封，剩一半。
纸盒子里装着东西，其中一个盒盖开着，里头是一台老式的收音机，红灯牌，木头壳。
桌上的照片，黑白那张是一群人的合影，站在一个门口，门口挂着牌子，牌子上的字看不清。
彩色那张是一个女人，四十来岁，坐在一张藤椅上，手里抱着一只猫。
墙上挂着一幅字，两个字，写得很大：守拙。
曹振邦坐在桌子后头，正在泡茶。
他穿一件灰色中山装，袖口的扣子扣着，手腕上还是那块旧皮表带的表。
“来了。”他说。
“曹老板。”
“坐。”
陈默在对面坐下。
桌上有三个杯子，一个是他自己的，两个倒扣着。
曹振邦把一个杯子翻过来，用开水烫了一遍，倒上茶，推过来。
茶是绿的，叶子上浮着一层细沫。
“喝。”
陈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苦。”
“苦就对了。”曹振邦说，“这是今年的新茶，火气还没退。”
他把自己的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函收到了。”
“收到了。”
“我让人算过，你账上现在有三十多万。”曹振邦说，“六月十五，你差三十万。”
“差三十三万。”
“三十三万。”曹振邦说，“我说得保守了一点。”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个纸包，打开，里头是烟丝，他用手指捏了一撮，卷了一支。
卷得很慢，卷完用舌头舔了一下纸边，粘上，掐掉两头。
“你带什么来了？”
陈默从内兜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纸是对折的，打开以后，是一张查询单。
省工商行政管理局，企业动产抵押登记查询结果。
查询单位，汇通物资有限公司，查询日期，五月二十三号。
查询结果一栏，写着四个字：无登记记录。
曹振邦没有伸手去拿。
他低头看了一眼，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抬起头。
“你查了。”
“查了。”
“查了几天。”
“一天。”
曹振邦笑了一下。
“比我预想的快三天。”他说，“我以为你要到六月十号才想起来查这个。”
他把卷好的烟点上，抽了一口。
曹振邦问他知不知道为什么不登记。
陈默说不知道。
曹振邦说他不需要抵押，他需要一个能还钱的人。
他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
他说登记了，这台机器就是他的了，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要一台死机器干什么。
“那你还发函。”
曹振邦说他发函是看陈默会怎么办。
慌了跑来求他，说明这个人撑不住；拿这张纸来压他，说明这个人不讲规矩；装作不知道把机器偷偷卖了，说明这个人不能用。
他把烟摁灭。
“你来了，带了这张纸，又没拿它说话。”
“我没什么可说的。”陈默说，“钱我照还。”
“对。”曹振邦说，“这句话，我等了三天。”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一支笔，写了两行字，签了名，盖上章。
“函，我撤了。”他说，“明天上午，会有人送到你店里。”
陈默把纸捏在手里。
“曹老板。”
“嗯。”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面子？”
“不是给你面子。”曹振邦说，“是给我自己留一条路。”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响了一声。
“陈默，我做这行二十一年，见过太多人。”他说，“有的人欠钱，欠成了仇；有的人欠钱，欠成了朋友。”
“我想跟你做朋友。”
“做朋友要先收利息。”
“利息已经收了。”曹振邦说，“三个月，五万四，不少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过，我还有一句话。”
“你说。”
“六月十五，我要看你数钱。”
陈默站着没动。
“不是看你还钱。”曹振邦说，“是看你数。六十五万四，一沓一沓地数，数给我看。”
“为什么？”
“因为数钱的时候，人不会装。”曹振邦说，“你数得快，说明你心里有底；你数得慢，说明你心里虚；你数到一半手抖，说明这钱是借来的。”
他把杯子放下。
“我想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