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梧桐，叶子很大，把光挡了一半，办公室里暗暗的。
梧桐后头是另一栋楼，六层，阳台上晾着衣服，一件白衬衫，两条裤子，还有一床被单。
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鼓成一个圆，又落下去。
楼下有一个院子，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的，一辆白色的，白色那辆的车头上落了一层树胶。
“曹老板。”
“嗯。”
“我有个问题。”
“问。”
“三月十二号，你让曹晓东去看永安的厂。”陈默说，“你看中的是什么？”
曹振邦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默。
“我看中的是那台波峰焊。”他说，“三米二，九三年的，全省只有四台。三台在国营厂，一台在永安。”
“你要那台机器。”
“我要那台机器，也要那个厂。”曹振邦说，“永安有十九年的底子，有技术员，有工人，有图纸。这个底子，我花钱买不到。”
他转过身。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六十万吗？”
“不知道。”
“因为我知道你还不上。”曹振邦说，“你还不上，厂就是我的，机器也是我的，我还落一个救人的名声。”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你还有一条路。”他说，“你把厂救活了，把钱还了，我什么都没落着。”
“那你为什么还借？”
“因为我想看看，你能不能救活。”曹振邦说，“二十四年，我见过太多人拿着钱去救厂，最后厂没了，钱也没了。”
他走回桌子后头，坐下。
“你要是救活了，我认你这个人。你要是救不活，我收厂，也不亏。”
陈默把那张查询单折起来，放回内兜。
“曹老板。”
“嗯。”
“你刚才说，你想跟我做朋友。”
“说了。”
“朋友不会在背后打听人家的机器值多少钱。”
曹振邦笑了一声。
“朋友也会打听。”他说，“只是打听了不告诉你。”
他伸手，把茶壶提起来，给陈默的杯子里添了水。
“最后一件事。”
“你说。”
“你那个老师傅，姓康的。”
陈默的手指在杯子边上停住。
“怎么了？”
“我听说他肺不好。”曹振邦说，“县医院看的，市医院也看了。”
“你听谁说的？”
“县城不大。”曹振邦说，“你在县里做的事，一个星期就能传到省城。”
他把茶壶放下。
“我认识市医院一个人。”他说，“胸外科的，姓沈，是主任。你要去，报我的名字。”
陈默看着他。
“你图什么？”
“不是帮你。”曹振邦说，“是帮那个老师傅。”
他端起杯子。
“我年轻的时候，也修过收音机。”他说，“修不好，就拆，拆了装不回去，挨了一顿打。”
“后来就不修了，改卖。”
他把茶喝完，把杯子放下。
“卖了二十一年，我还是不知道收音机里头是什么样。”
他说一九八三年，他在邮局门口摆摊，一张油布，两个木箱，箱子里是收音机和手电筒。
那年冬天冷，油布挡不住风，他蹲在摊子后头，脚冻得没知觉，就把脚伸进一个纸箱里。
有一回，一个人拿了一台坏了的收音机来，说修好给五块。
他拆开，拆了十一个零件，装不回去，最后把零件装进一个纸袋，还给人家，说修不了。
那个人把纸袋摔在他脸上，零件撒了一地。
他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捡，捡了半个钟头，捡完手冻僵了，回家用温水泡，泡得生疼。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修不了东西。”他说，“我只能卖。”
他把手放在桌上。
“卖东西的人，不怕东西坏，怕的是坏了没人管。”
“所以你要永安。”
“我要永安。”曹振邦说，“我要那个厂，要那些会修的人，要那本图纸。”
他抬起头。
“可我要的东西，你也要。”
从宏声出来，天已经黑了。
省城的街比县城亮，路灯是新的，一排一排，照得马路发白。
陈默在街上走了一段，找了一个公用电话亭，投了两毛钱，往县里打。
电话是石头接的。
“老板。”
“老康怎么样？”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老板。”
“说。”
“康师傅今天下午咳血了。”石头说，“咳了半碗，蔡姐把他送医院了。”
陈默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老板。”
“在哪个医院。”
“县医院，三楼。”
“我现在回。”陈默说，“明天早上到。”
“老板，医生说……”
“说什么？”
“说要家属签字。”
陈默把话筒放回去。
他站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
电话亭是铁的，漆成了绿色，玻璃上贴着一层广告，广告上写着“长途每分钟八毛”
话筒上有一股味道，是很多人握过以后留下的味道，汗味、烟味、还有一点铁锈味。
外头有人在等，敲了敲玻璃，陈默没有回头。
外头有人在喊卖报，喊的是省城晚报，头版上有一行大字。
他把话筒放回去，推开门，走到街上。
夜里的风从北边来，带着一点凉。
他走到路口，拦了一辆三轮，说到长途汽车站。
三轮车走在街上，轮子压过路面的接缝，一下一下地颠。
路两边是商店，商店都关了门，只有橱窗里的灯还亮着，照着里头的电视、冰箱、洗衣机。
有一个橱窗里摆着一台二十一寸的彩电，屏幕上在放一个广告，广告里的女人在笑。
陈默看着那台电视，一直看到三轮车拐弯。
车站在城东，候车室的门关着，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坐着几个人，抱着包打盹。
他在车站旁边找了一家旅馆，一间房，八块钱，没有热水，床单上有一个烟洞。
躺下的时候是十一点，天热，窗子开着，外头的车一辆一辆过，灯从窗帘缝里扫进来。
他睡着了一会儿，做了一个梦，梦见老康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烙铁，烙铁是凉的。
凌晨四点半，他起来，上了头班车。
五月二十七号：车票八十六，住宿三十，住院押金两千，检查四百八；柜上现金三十二万二千八百四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