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七号早上七点，陈默到县医院。
医院在城东，三层楼，外墙刷着白灰，灰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红砖。
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两个人，一个在打盹，一个在吃早饭，吃的是馒头就咸菜。
三楼内科病房，走廊很长，两边是床，有的床在走廊里，床头挂着一个铁架子，架子上吊着瓶子。
空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底下压着别的味道，尿味、汗味、还有一点饭菜味。
老康在靠窗那张床。
他躺着，被子盖到胸口，被子是白的，上头印着红字：县人民医院。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搪瓷缸，一个暖瓶，一叠草纸。
蔡秀英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正在削苹果。
“陈老板。”
“他怎么样？”
蔡秀英没有说话，把苹果放下，站起来，往走廊那头走。
陈默跟过去。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
“昨天下午咳了半碗。”她说，“咳完就晕了，是石头背下来的。”
“医生怎么说？”
“说是肺上的血管破了。”蔡秀英说，“止住了，可是……”
她低下头。
“可是什么？”
“医生说，片子上比上个月大了。”她说，“上个月三点二，这个月四点一。”
陈默靠在墙上。
走廊那头有人在喊护士，喊了三声。
“他还抽烟吗？”
“抽。”蔡秀英说，“昨天晚上还让我给他买，我没买。”
“别买。”
“我知道。”
陈默走回病房。
老康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来了。”
“来了。”
“省城怎么样？”
“函撤了。”
老康的头转过来一点。
“撤了。”
“撤了。”
“你怎么弄的？”
“我查了工商登记。”陈默说，“他没办抵押登记，抵押不生效。”
老康盯了他一会儿。
“你拿这个逼他了。”
“没有。”陈默说，“我把单子放在桌上，一句话没说。”
老康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咳起来。
咳完，他喘了一会儿。
“好。”他说，“这一手好。”
“好在哪儿？”
“好在你看得见，忍得住。”老康说，“看得见的人多，忍得住的人少。”
他伸出手，指了指床头柜。
“把那个缸子给我。”
陈默把搪瓷缸递过去。
老康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一点，他用手背擦了。
“医生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
“他不说，我说。”老康把缸子放下，“中央型，做不了手术，化疗能撑半年，不化疗三个月。”
“你从哪儿知道的？”
“我问的。”老康说，“我问的时候，那个小医生不肯说，我就说，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出院，走到门口再倒下去，算你们医院的责任。”
他笑了一下。
“他就说了。”
陈默在床边坐下。
窗外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响，一片一片翻过来，露出底下的白。
“老康。”
“嗯。”
“化疗。”
“不做。”
“为什么？”
“做了也是三个月到半年。”老康说，“这半年我躺在医院里，吐，掉头发，吃不下饭，什么都干不了。”
他转过头。
“我要这半年干什么？”
“我要这半年教人。”
陈默把目光移开。
“陈默。”
“嗯。”
“我这辈子没求过人。”老康说，“这一回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让我出院。”
“不行。”
“我不是要回家。”老康说，“我要去上课。”
“上课在哪儿上不行？”
“在招待所。”老康说，“那间屋子，我看了，能坐三十个人。”
“你上个礼拜还能走，这个礼拜你走两步就喘。”
“我坐着讲。”老康说，“讲不动了就停，停一会儿再讲。”
他伸出手，抓住陈默的手腕。
手很凉，力气却还在。
“陈默，我算过。”他说，“我这门手艺，教一个人要二十天。三个人一起教，四十天。”
“四十天以后是七月中。”
“七月中我还在。”老康说，“医生说的三个月，是从三月底算的，我拖到七月中，够了。”
陈默看着他的手。
手背上的皮松松的，青筋凸着，指甲发黄，有一道一道的竖纹。
“你要是上课上到一半倒了。”
“那也比躺在床上倒了好。”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折中。”他说。
“怎么折中？”
“你住在医院，白天出去上课，晚上回来。”陈默说，“我让石头跟着你，一步不离。”
老康想了想。
“行。”
“还有一条。”
“说。”
“不抽烟。”
老康没有答。
“不抽烟，我就让你去。”
老康把脸转过去，看着窗户。
过了大概半分钟。
“不抽了。”他说。
六月六号，第一堂课。
地方在县第二招待所二楼会议室，就是订货会那间。
桌椅重新摆过，摆了六排，每排六个位子，一共三十六个。
来的人比位子多。
三十七个人，有二十三家点的老板，有三个学徒，有蔡秀英带来的四个女工，有楼师傅，还有几个是不认识的，听说是县里修家电的。
门口站着几个人，进不来，就靠在门框上。
桌上摆着茶水，一壶一壶，还有一碟花生。
黑板擦干净了，粉笔放在槽里，三根白的，一根红的。
九点，老康来了。
他穿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头发梳过，梳得很整齐。
石头扶着他，走得很慢。
走到讲台前，他松开石头的手，自己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下了。
“我不站着讲。”他说，“我站着讲，你们听不见。”
底下有人笑。
“今天讲三样。”老康说，“看颈、看面、看嘴。”
他伸手，指了指墙角。
墙角摆着一台电视，二十一寸的，后盖拆了，显像管露在外头。
“抬上来。”
石头和徐小满把电视抬到讲台上，放在一张桌子上。
老康从兜里摸出一把螺丝刀，把手电筒打开，照着管颈。
老康说，看颈。
他用螺丝刀点了点显像管的后头，说这里细细的一截，玻璃的，比纸厚不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