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在半夜靠岸的。
那霸港北边有个小码头,平日里泊渔船,夜里没人管。船悄没声地滑进来,没点灯,连帆都收了一半。
岸上早有人等着。
暗组的人,扮成码头苦力,蹲在木箱后面抽烟。烟头一亮一灭,像萤火虫。
船停稳,跳板搭上。
下来三个人。
头一个是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颧骨很高,眼窝深,跟东瀛人长得不一样。他穿着件旧皮袄,皮毛都磨秃了,袖口全是口子。
后头跟着两个年轻人,背着包袱,腰里鼓鼓囊囊,像是藏着刀。
暗组的人迎上去,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也点了点头。
一行人没走大路,顺着码头后面的小巷子,七拐八拐,进了城。
首里城,偏殿。
殿里只点了两盏灯,光线昏黄。
尚泰坐在案后,毛允良站在他左侧,毛恒德站在右侧。
中年男人被带进来的时候,眼睛先扫了一圈殿里,然后才落在尚泰身上。
琉球王。
他开口,声音很沉,像是喉咙里含着沙。
我是阿依努人,叫伊卡西。
尚泰没起身,只点了点头。
伊卡西没坐。他站在殿中央,腰挺得直,像根木桩子。
我站着说。
毛允良的眉毛动了动,没吭声。
伊卡西看着尚泰。
琉球王,我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你们琉球,愿不愿意帮我们?
尚泰没立刻答。
帮什么?
帮我们把松前藩赶出去,把虾夷地拿回来。
伊卡西的声音很硬。
我们被人踩了两百年了。地和山被抢走,鱼和皮被收走,人被当成牲口使唤。我们找过幕府,幕府不理;找过松前藩,松前藩打我们;找过罗斯,罗斯说他们不能明着下场。
他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我们找琉球。琉球愿不愿意帮?
尚泰还是没立刻答。
他看着伊卡西,看了很久。
伊卡西,我问你。
你们阿依努人,要的是什么?
伊卡西愣了一下。
要的是——
你们要的,是不是不再被人踩着活?
尚泰打断他。
伊卡西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毛允良开口了。
伊卡西,你跟我们王上说实话。你们要的,是不是这个?
伊卡西转过头,看毛允良。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喉咙里滚。
我们要的,是不再被人踩着活。
殿里静了一会儿。
尚泰站起身,走下台阶。
他走到伊卡西面前,站住。
伊卡西,我跟你一样。
伊卡西抬起头。
琉球也被萨摩踩了两百年。
尚泰的声音很平。
我们的地被抢,我们的钱被收,我们的人被当成牲口使唤。我们找过大清,大清不理;找过萨摩,萨摩打我们;找过列强,列强各有各的算盘。
他停了一下。
现在我们也在想办法脱困。
伊卡西的眼睛动了动。
琉球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是一样的人。
尚泰说。
一样被人踩着活的人,邦联义理上,不能不帮。
伊卡西的嘴唇抖了一下。
琉球王愿意帮我们?
我愿意听你们说话,愿意记你们的苦,愿意日后有机会,帮你们一把。
尚泰说得很慢。
可我现在给不了你们刀,给不了你们兵,给不了你们钱。
伊卡西的脸僵了一下。
那——
我能给三样。
尚泰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手指。
情报。松前藩的兵力布防、补给线路、跟幕府的关系,罗斯有,我可以给你们。
通道。你们的人要出海,要送信,要运东西,我可以帮你们开路。
道义。你们被人踩着活,我替你们说话。日后有机会,我替你们出头。
他停下。
刀,要等风够大了再拔。
伊卡西盯着尚泰,盯了很久。
风什么时候够大?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