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教桎梏之下,儿女私情,向来最为卑微脆弱。
张兴正暗自感慨,方才看似兀自饮酒、閒谈说笑的谢明轩与陈应能,实则早已悄悄放缓动作,侧身凑近,將程晗的一番苦衷尽数入耳,默默听完全程。
此刻二人齐齐放下手中酒杯,脸上的閒散笑意尽数褪去,神色郑重起来。
陈应能沉吟片刻,开口道出了话本里常见的解法。
“依世间话本所载,这般情根深种、却被长辈强行拆散的绝境,大多只剩两条出路。
其一便是二人双双私奔,远离故土,奔赴他乡避世相守;其二便是鋌而走险,生米煮成熟饭,木已成舟之下,倒逼长辈不得不妥协成全。”
这番话语直白粗疏,不够体面,却也是寻常百姓家儿女,对抗包办婚姻、挣脱宿命桎梏最直接,也是最鋌而走险的法子,是无数无路可走的有情人无奈之下的选择。
程晗闻言,当即轻轻摇头,眼神无比坚定,眼底却裹挟著深深的疲惫与无力。
“万万不可,此二法我无一能从。”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恳切而沉重:“且不说我这秀才功名保不住。
单说这私奔出逃,看似是挣脱束缚、得偿所愿,可一时快意之后,便是无尽的风雨与非议。
婉娘身为闺阁女子,最重名节清白,一旦隨我私奔,便是失了礼教规矩,从此沦为世人詬病的话柄,终生会被乡人指点唾骂,再无立足於世的顏面与根基,往后余生步步艰难。”
“至於生米煮成熟饭的法子,更是卑劣至极。
如今我连她一面都难以得见,何谈其他?
更何况,我若当真用这般手段,便是彻头彻尾的自私,只为成全自己的儿女私情,便毁了她一生的清誉与安稳。
如此齷齪行径,我程晗顶天立地的男儿,绝计做不出来。”
他纵使万般相思、满心焦灼,也不愿以爱人一生的名声安稳,换取片刻相守。
见他这般赤诚又愁苦的模样,眾人心中皆有不忍。
谢明轩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宽慰。
“你既有恆心向学,又真心待婉娘,天地不负有心人。”
张兴亦跟著开口,缓缓道:“世事从无绝路,船到桥头自有路。”
“距离乡试尚有时日,你潜心备考,安心精进才是正途。”
“待你来日金榜题名、中了举人,身份地位截然不同。
届时再登门求亲,底气十足,你舅妈黄氏纵然固执,也必然会再三权衡。”
陈应能也隨之附和,连连劝他放宽心境,莫要过度鬱结伤身。
晚风穿窗而入,吹散席间几分沉闷的酒气。
程晗抬眼望著三位真心相待的挚友,心头沉甸甸的愁苦稍稍散去些许。
他重重頷首,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眼下万般为难,唯一的破局之道,终究是埋头苦读、博取功名,只是不知道林婉娘那边还能坚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