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京城参加会试,这群湖南同乡也大都放下了隔阂,抱团取暖,一心备考会试。
朝廷敲定胡唯正为主考官的消息传开后,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短时间提升文章水平已经不够,眾人便把备考重心,放在揣摩这位吏部尚书的文风喜好上。
大伙凑钱搜罗来市面上所有胡唯正的文集,一连多日抱团研读,只想摸清他的行文习惯、治学理念、出题偏向,写文章时儘量贴合阅卷口味,多拿印象分。
集体探討之下,每个人都有不同感悟,彼此交流,收穫不小。
张兴最先提炼出核心特点:胡唯正治学最看重实干,极度反感空洞空谈。
他不喜欢死抠经书字眼、脱离民间实事的虚浮文章,格外青睞贴合朝政、落地可行、恳切务实的策论。
沈清辞又看出另一层门道。
她通读文集后发现,胡唯正行文稳重內敛,从不刻意標新立异、譁眾取宠,讲究顺势贴合时局,文章规整不出错。
其余同窗也各有见解,你一言我一语,总结出各式各样的阅卷偏好。
张兴却没有就此止步,他逐字精读胡唯正从早年到如今所有文章,捕捉到一处极易被旁人忽略的细微变化。
胡唯正在地方基层为官时,文风纯粹直白,通篇只讲民生实干,不堆砌空洞义理。
可近几年调入中枢、身居高位,文风悄悄变了。
文章开始讲究完整义理框架,重视理论支撑,通篇周全规整,再也没有早年纯粹务实的朴素风格。
文风变化,藏著他心境、格局的转变,张兴一时拿捏不准分寸,生怕自己揣摩出错,反倒弄巧成拙。
为求稳妥,他特意动身前往翰林院,登门拜访丁以辉师兄,诚心请教心中困惑。
丁以辉听完他的顾虑,神色平淡,一句话点破关键。
“当年我们备考会试,也和你们一样,整日死磕主考官文集,妄图摸透对方喜好,靠著迎合文风博取高分。”
“可我入翰林院为官这几年才彻底通透,朝堂大员的格局、心思、阅卷取捨,哪里是区区应试举子能轻易看透拿捏的?”
“胡尚书的文集可读、可学,用以拓宽眼界、精进学识无可厚非,但万万不可过分执著。切莫把金榜希望,全都寄托在揣摩人心、迎合文风之上。”
师兄寥寥数语,如醍醐灌顶,瞬间扫空了縈绕在张兴心头多日的迷雾。
他终於彻底醒悟,朝堂重臣心思深沉如海,又岂是他们这些埋头书卷、不染朝堂的寒门学子能够轻易揣测的?
回想去年湖南乡试,他底气十足、自信满满,根本不屑於揣摩主考好恶,只管凭自身真才实学落笔答题。
可揣摩主考官喜好的心思熄了,张兴心底的茫然与惶恐却隨著会试临近愈发汹涌。
乡试之前,书院有联考排名、有同窗对標,孰强孰弱、水平高低一目了然,他的每一分实力都有据可依,心底无比踏实。
但京城会试截然不同。
这里匯聚了大顺二十三行省的数千顶尖英才,藏龙臥虎、高手遍地。
失去了所有参照標杆,张兴彻底摸不准自己的真实水准,更不清楚自己在本届万千考生之中,究竟能排在何等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