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中心小学外头的黄泥路坑坑洼洼。

初冬的冷风顺着脖领子直往衣服里灌。

林天缩着宽阔的肩膀。

那件起球的黑毛衣领口全被风吹翻了过去。

两鬓生出的几根白头发在风里乱晃，看着活脱脱像个地道的乡下老农。

他跨坐在一辆掉漆的红星牌脚踏三轮车座垫处。

双脚踩着生锈的脚蹬子。

骨节分明的大手摸了摸高挺的鼻梁。

“嘎嘣。”

一颗薄荷硬糖咬碎，薄荷的辛辣压住嗓子眼里的干痒。

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

车窗降下半截。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胖男人，满脸鄙夷地瞥了林天那辆破三轮两眼。

那胖子嫌弃地捂住鼻子，赶紧把车窗重新摇紧严实。

生怕外头的穷酸气顺着缝隙飘进真皮座椅里。

林天连眼皮都没掀半下，压根没搭理这种跳梁小丑。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全是晚上吃红烧排骨还是清炖排骨。

“叮铃铃——”

学校墙头那只破铜铃荡出刺耳的动静。

铁栅栏门哗啦啦拉开。

一群穿着蓝白校服的小矮子乌泱泱往外涌，叽叽喳喳吵得人脑膜震荡。

林天半耷拉着眼皮，在人堆里搜寻。

没多会儿。

一个顶着西瓜头的小胖墩，背着奥特曼书包横冲直撞跑出来。

裤腿沾着两片不知哪蹭来的干烂泥巴。

“爷爷！爷爷我在这儿！”

小皮扯着破锣嗓子嚎，手里还捏着根吃剩半截的辣条。

林天伸出长胳膊，一把揪住他书包背带。

跟拎小鸡仔似的，直接把孙子拎到三轮车后斗。

“砰。”

小屁股结结实实砸在车斗那块破海绵垫底端。

“哎哟，硌死我啦！爷爷你咋不骑电动车来啊？”

小皮揉着屁股，嘟囔着嘴，满脸不乐意。

“电瓶坏了，懒得修。”

林天跨稳车座，双腿猛地发力。

车链条发出凄厉的嘎吱哀嚎。

“坐稳了。带你去菜市场买菜，晚上让你奶奶多放两勺酱油炖肉。”

三轮车摇摇晃晃拐进镇口的农贸大棚。

棚子里头光线瞬间暗下来，顶上那几片破石棉瓦漏着风。

空气里弥漫着死鱼烂虾的腥气。

混杂着烂菜叶子发酵的酸腐味，直钻鼻腔。

地砖滑腻腻的，皮鞋踩在积水洼里吧唧作响。

林天把三轮车锁在卖猪肉的案板旁边，牵着小皮往里挤。

各种方言叫卖声、剁骨头声吵成一锅粥。

他走到一个卖青菜的地摊前停住脚。

摊主是个胖大妈，套着黑塑料袖头，正拿蒲扇赶苍蝇。

“哟，老林。今儿买点啥？这小油菜水灵着呢。”

胖大妈眼尖，咧着嘴赶紧搭腔。

林天蹲下身子。

粗糙的手指在一堆小白菜里挑挑拣拣。

故意扒拉出两根带着枯黄叶子的烂菜梗，捏在指尖晃了晃。

“你这菜打农药了吧？叶尖全烧黄了。”

他眼不红心不跳地瞎扯淡，语气透着股散漫。

胖大妈一听急了，蒲扇狠狠一拍大腿。

“瞎说八道！我自家后院沤的农家肥，纯绿色的！三块五一斤！”

“两块。”林天摸着鼻梁，直接杀到底。

“哎哟喂，你这老头砍价也太狠了。进货价都不够！”

大妈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唾沫星子差点喷到电子秤托盘里。

“两块五。不能再少了，再少我得赔本赚吆喝。”

林天慢吞吞站起身，拍打两下膝盖处沾染的灰尘。

“那算求。我去前面老刘家看看，他家好像才卖一块八。”

他牵起小皮，作势要走。

根本没迈出半步。

“回来回来！两块！卖给你算我倒了八辈子血霉！”

大妈没好气地抓起一把小白菜，往黑色塑料袋里猛塞。

动作粗鲁，把几根脆生生的菜梗都硬生生折断了。

连着袋子往电子秤重重一砸。

“五块三毛钱。”

林天从裤兜深处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纸币。